
青石板被千万双脚打磨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深浅不一的绿苔。梅雨季节刚过,墙根处生出半寸高的蘑菇,伞盖沾着晨露,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。巷子像条被拉长的橡皮筋,一头拴着车水马龙的现代街区,另一头扎进爬满凌霄花的旧城墙,中间藏着数不清的拐弯和岔路。
推开虚掩的木门时,铜环撞击门板的声响能惊飞檐下的燕子。门轴转动发出 “吱呀” 的呻吟,像是老人在回忆里伸了个懒腰。门内的天井积着昨夜的雨水,倒映着四角天空,几片梧桐叶浮在水面,随微风画出细碎的涟漪。
正屋的八仙桌摆着缺角的青瓷茶壶,壶身上的牡丹花纹被岁月磨得模糊,倒茶时却依旧能听见水流撞击壶底的清脆声响。太师椅的红漆剥落处露出细密的木纹,坐上去会发出 “咯吱” 的回应,仿佛在与来客的体重讨价还价。墙上挂着泛黄的月份牌,女郎的卷发和旗袍边角还留着上世纪的摩登气息,日历却永远停留在某个褪色的春日。
后窗对着窄窄的夹弄,晾衣绳上挂满蓝布衫和粗布裤,风过时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帜在飘扬。竹篮里的梅干菜散着陈香,与隔壁飘来的糯米团子甜香缠在一起,在潮湿的空气里酿成黏稠的气息。石阶上坐着纳鞋底的老太太,银簪在花白头发里闪着微光,线团滚到青苔里,沾了些湿漉漉的绿意。
巷尾的杂货店柜台积着薄灰,铁皮饼干盒上的美人头像嘴角还挂着胭脂红。老板趴在玻璃柜台上打盹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评弹,三弦琴声漏出门缝,与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撞个满怀。穿校服的少年骑着单车掠过,车铃叮当作响,惊得趴在墙头上的黑猫弓起脊背,尾巴扫落几片干枯的爬山虎叶。
暮色漫进巷口时,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吐着淡青色的烟。晾在竹竿上的蓝印花布被风吹得鼓起,像只欲飞的大鸟。卖豆腐脑的梆子声从街角传来,带着韵律的 “笃笃” 声在巷子里打着转,与窗户里飘出的饭菜香缠绵着,织成一张温软的网。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里浮着飞虫,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又在拐弯处轻轻折断。
夜雨敲打着瓦檐,汇成细流顺着青灰瓦当坠落,在窗台上敲出细碎的响。老宅的木窗棂被雨水浸得发黑,窗纸上映着屋内摇曳的烛光,像块融化的蜜糖。蜷缩在藤椅里的老人呷着热茶,看雨丝在玻璃上画出蜿蜒的水痕,那些痕迹与记忆里的皱纹渐渐重叠,分不清哪是雨的轨迹,哪是时光刻下的年轮。
天光微亮时,巷子里飘起豆浆的热气。穿蓝布衫的妇人提着竹篮走过,鞋底碾过积水的声音带着湿润的诗意。墙缝里的野草又长高了半寸,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晨光,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某个门扉 “吱呀” 开启,探出个梳着发髻的脑袋,望了望空荡的巷子,又缩回去,留下一道缓慢闭合的门缝,像时光打了个悠长的哈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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