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的琥珀

时光的琥珀

阁楼角落里的樟木箱又在梅雨季渗出淡淡的香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攀上去,指尖刚触到铜锁就被烫似的缩回 —— 那把雕刻缠枝莲的锁扣还留着外婆最后一次擦拭的温度。

箱子里藏着比岁月更沉的东西。褪色的蓝布衫领口缝着磨圆的布扣,绸缎被面的凤凰尾巴磨出细密的网纹,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黑白照,穿的确良衬衫的青年正弯腰给自行车打气,车后座捆着的红绸布在风里飘成小火苗。那是外公第一次去外婆家提亲的模样,后来他总说那天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,像外婆递来的那杯蜂蜜水。

时光的琥珀

去年整理母亲遗物时,在五斗柜最深处摸到个硬纸筒。展开来看,是张 1987 年的电影票根,边角卷得像枯叶,上面的钢笔字却依旧清晰:“《红高粱》,三排七号。” 我突然想起母亲曾说过,她和父亲的第一次约会,散场时暴雨倾盆,两人挤在一件军绿色雨衣里走了三站地,皮鞋灌满泥浆却笑得停不下来。

父亲的收音机总摆在阳台的藤椅旁。深棕色的塑料外壳裂了道缝,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,旋钮转起来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每个清晨他都坐在那里听评书,阳光爬上他的银丝时,总会跟着哼几句跑调的京剧。直到某个雨天,收音机突然没了声响,他对着旋钮捣鼓了整整半天,最后把它轻轻放进书柜,像安葬一位老友。

女儿三岁那年,攥着支蜡笔在墙上涂鸦。歪歪扭扭的小人牵着条折线狗,头顶飘着个圆圈太阳。我当时气急败坏地想擦掉,却被母亲拦住:“等她长大了,再看这堵墙就知道时光跑得多快。” 如今那面墙成了家里的禁地,搬家时特意请工人保留了整面墙皮,女儿每次回家都会摸着褪色的蜡笔印笑,说当年把狗尾巴画成了鱼竿。

储藏室的纸箱里堆着些婴儿鞋。粉白相间的软底鞋沾着奶渍,鞋面上的小熊纽扣掉了一颗,鞋带被啃得毛毛糙糙。那是儿子学步时穿的第一双鞋,他总爱把鞋带塞进嘴里,学走步时摇摇晃晃像只企鹅,摔倒了也不哭,抓着鞋跟咯咯笑。现在他的球鞋能塞下我的拳头,却总在收拾房间时把这双小鞋翻出来,说要留给自己未来的孩子。

衣柜顶层压着件校服外套。蓝白相间的布料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,左胸口袋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名字。那是我高中时的校服,口袋里总装着偷偷藏的话梅糖,后颈的标签被汗水浸得模糊。毕业那天,全班同学在校服上签名,最角落有个小小的 “林” 字,是那个总借我抄作业的男生写的,后来他去了南方,再也没见过。

去年冬天清理冰箱,在冷冻层发现袋冻硬的饺子。包装袋上的日期显示是三年前,那天母亲突然来电话说包了我爱吃的荠菜馅,冒着雪坐了两小时公交送来。我当时正赶项目,匆匆吃了几个就塞进冰箱,后来竟忘了这回事。解冻后的饺子煮得皮开馅散,可咬下去时,荠菜的清香混着记忆里的雪味,突然就红了眼眶。

书桌上的台灯换过三次灯泡。黄铜灯杆上刻着浅浅的划痕,是大学时熬夜写论文时不小心蹭的。有次停电,我点着它在宿舍煮泡面,灯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幅摇晃的皮影戏。如今室友们散落各地,只有这盏灯还在每个深夜亮着,光透过磨花的玻璃罩洒下来,总让我想起那些分享一包榨菜的寒夜。

鞋柜最底层的雨靴还留着泥渍。墨绿色的橡胶表面裂了细纹,鞋筒内侧粘着干枯的草屑。那年山洪暴发,我穿着它去乡下支教,在齐膝的水里蹚了两小时,把被困的孩子一个个背到安全地带。后来雨靴再也没派上用场,可每次看到鞋跟处的磨损,就会想起孩子们递来的那捧野山楂,酸得人直掉眼泪。

整理旧物时总像在拆盲盒,不知道哪件东西会突然撞开记忆的闸门。那些被时光磨旧的物件,其实都是生活撒下的琥珀,把零散的温暖一一封存。也许某天午后,阳光正好,我们打开积灰的箱子,会发现所有逝去的日子都在里面轻轻呼吸,像初春解冻的河流,悄悄漫过脚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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