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线里的光阴

毛线里的光阴

衣柜最深处压着件灰蓝色毛衣,袖口磨出细密的毛边,领口洗得发白。每次换季翻找衣物时撞见它,指尖总会不自觉蹭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,像抚摸一串被岁月磨圆的省略号。

那年深秋来得猝不及防,教室里的吊扇还转着,我已经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。同桌的新毛衣泛着柔和的羊毛光泽,她母亲是镇上有名的裁缝,锁边机轧出的线迹比直尺还直。低头看自己袖口磨破的校服外套,忽然很想拥有一件真正的毛衣。

毛线里的光阴

晚饭时盯着母亲的手看,她的食指第二节有块浅褐色的茧,是常年握针线磨出来的。我攥着筷子绕圈子,终究没说出口 —— 父亲刚换了工作,家里正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,毛线团在供销社柜台里标着的价格,能买三天的菜。

夜里被冻醒,听见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门缝漏进的光里,母亲正坐在小马扎上,膝盖上铺着块蓝布。她左手捏着根竹制棒针,右手缠着银灰色的线,银针穿梭时带起轻微的摩擦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

“醒了?” 她转过头,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“供销社处理尾线,五毛钱收了半麻袋。” 竹篮里堆着五颜六色的线头,红的绿的掺在灰蓝里,像把春天揉碎了撒进去。我忽然想起白天路过废品站,看见她蹲在里面翻找什么,当时还觉得有些疑惑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母亲的指尖总缠着毛线。清晨煮粥时,她把棒针搁在灶台边,搅完粥勺就捏起针线;傍晚择菜时,膝盖上摊着半成品毛衣,手指在菜叶与毛线间灵活切换。有次我半夜起夜,看见她对着台灯挑线头,额头抵着毛衣,银发在灯光里泛着白。

毛衣渐渐有了模样,只是颜色斑驳得厉害。灰蓝底子上,突兀地缀着几块枣红,袖口补着米白毛线,像把不同季节的碎片缝在了一起。我摸着粗糙的针脚,忽然想起同桌那件平整光滑的纯羊毛毛衣,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。

“丑死了。” 我把毛衣摔在沙发上,声音比窗外的北风还冷。母亲正往毛衣领口收针,闻言动作顿了顿,指尖的毛线球滚到地上,顺着地砖缝溜到柜子底下。她没去捡,只是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
那天之后,母亲不再在我面前织毛衣。但深夜的灯光依然亮着,有时我从窗帘缝隙望出去,能看见她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,像株弯着腰的芦苇。有次放学经过供销社,听见老板娘跟人闲聊:“陈家媳妇真不容易,天天来捡我们剪下来的线头,说要给娃织件毛衣。”

元旦汇演那天,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站在后台,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,冻得我直打哆嗦。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时,我攥着衣角迟迟不敢上台。忽然有人拽了拽我的胳膊,是母亲,她怀里抱着那件灰蓝毛衣,袖口的米白毛线被缝得整整齐齐。

“快穿上,别冻着。” 她把毛衣往我身上套,手指触到我冰凉的后背,猛地缩了缩。我低头看着胸前交错的枣红毛线,忽然发现那图案像极了校门口的腊梅,上个月初雪时,我曾指着含苞的花枝说 “真好看”。

那天我唱了首《听妈妈的话》,下台时看见母亲站在最后一排,手里捏着个空毛线球,掌心的茧子在灯光下看得格外清楚。她冲我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,像落满了星星。

后来我有了很多件毛衣,纯羊毛的、羊绒的,颜色款式换了又换,却再也没一件能穿得那样暖和。去年整理旧物时,女儿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灰蓝毛衣,举着问我:“妈妈,这上面的小花真可爱,是谁织的呀?”

阳光透过纱窗落在毛线上,枣红的腊梅图案泛着柔和的光。我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,忽然想起那个捡线头的清晨,母亲蹲在废品站的纸箱前,背影被朝阳拉得很长。她手里攥着把线头,像握着捧碎掉的月光。

此刻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,风卷着花瓣落在窗台上。我拿起手机给母亲打电话,听她在那头絮叨新买的毛线颜色,说要给孙女织件小背心。“妈,” 我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当年那件毛衣,我一直没说过…… 其实很好看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传来毛线穿过针孔的轻响,像很多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,她坐在灯下,把光阴一针一线,织进了我的生命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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