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斜掠过玻璃表面时，镜面正将整条街的霓虹揉成流动的光斑。出租车后座的女人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，银质耳坠在镜中晃出细碎的弧线，像谁遗落在时光里的叹息。司机转动方向盘的瞬间，镜中景象突然倾斜，行道树的影子与对面驶来的车灯撞在一起，溅起一片朦胧的光晕。
这面嵌在车门上的玻璃，总在不经意间收纳着被疾驰抛在身后的片段。晨光初现时，它映过穿校服的少年背着书包奔跑的背影，书包带拍打后背的节奏，隔着镜片都能听见青春的鼓点；暮色四合时，它盛过菜市场收摊的老人佝偻的身形，竹篮里残留的菜叶上还沾着白日的喧嚣，在镜中慢慢沉淀成安静的灰。
某次长途旅行，副驾座位上的姑娘总爱盯着后视镜发呆。镜中不断后退的田野与村落，像被按了慢放键的默片。她看见牵着牛的老农站在田埂上挥手，草帽边缘的流苏在风中摆动，那抹橙色在后视镜里缩成一粒星子；她看见放学的孩童骑着自行车追逐，铃铛声顺着风飘进车窗，镜中的身影渐渐被远山吞没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在空气里荡漾。
镜面偶尔会蒙上薄雾，像谁在玻璃上呵出的一口气。这时掠过的景物便有了水墨画般的晕染，骑电动车的情侣共享的雨披，在镜中晕成一片温柔的蓝；路边小贩支起的霓虹招牌，碎成点点光斑，如同打翻了的银河。有人对着这样的镜面补妆，口红的颜色在朦胧中洇开，仿佛给流逝的时光抹上了一道鲜亮的印记。
冬日的清晨，镜面上常凝着一层薄霜。需要用指腹轻轻擦出一小块透明，才能看清后方的路况。那被指尖拓出的圆形视野里，常会撞见奇妙的画面：穿厚棉袄的孩童正对着车窗哈气，玻璃上瞬间爬满冰花；卖早点的推车冒着白汽，蒸笼掀开时腾起的雾气，在镜中凝成一团流动的云。这些细碎的瞬间，像被时光精心包裹的糖，藏在镜面的褶皱之外。
最动人的或许是黄昏时分的镜面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，后视镜便成了一枚精致的画框，将整片晚霞都收进其中。归巢的鸟儿掠过镜中天际，翅膀裁剪着流云；远处炊烟袅袅升起，与晚霞纠缠成淡紫色的纱。这时若有车辆从后方驶来，车灯便像两颗跳动的星辰，在镜中划出金色的轨迹，如同给这幅黄昏画卷添上了灵动的注脚。
曾见过一对老夫妻驾车远行，老先生总爱在变道前多看几眼后视镜。镜中老伴儿的银发被夕阳镀上金边，她正低头翻看旧相册，手指划过泛黄的照片时，镜中的光斑也跟着轻轻颤抖。那些被定格在照片里的岁月，与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风景交叠，仿佛过去与现在正在镜面中温柔相拥。
雨夜的镜面最是缠绵。雨刷器左右摆动，镜面便在清晰与模糊间反复切换。后方车辆的灯光穿过雨幕，在镜中拉成一道道光轨，如同谁在玻璃上写下的诗行。积水路面反射的霓虹，与镜中的光影交织，织成一张迷离的网，将整个世界都裹进这流动的诗意里。
有人说后视镜是汽车的第三只眼，其实它更像一只温柔的耳朵，静静聆听着被抛在身后的絮语。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，那些偶然瞥见的微笑，那些转瞬即逝的风景，都被它悄悄收藏。当车辆驶进隧道，镜面突然暗下来，所有的光影都暂时隐去，只剩下车内微弱的呼吸声，与镜面一起等待着下一段光明的开启。
车辆到站时，总会有人对着后视镜最后看一眼。或许是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，或许是确认有没有遗落物品，又或许只是想把后方的风景再留片刻。后视镜里的世界正随着车辆的停驻而静止，那些流动的光影终于沉淀下来，像被封印在玻璃中的琥珀，将这一路的故事都凝成永恒的晶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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