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表盘上的续航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，像沙漏里不断坠落的沙粒。母亲坐在副驾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车门上的储物格，那里装着她凌晨五点煮好的茶叶蛋，油纸袋边缘还沾着没擦净的蛋黄渍。
“还有八十公里。” 我轻声报出数字，方向盘在掌心微微发烫。后视镜里，那辆拖着故障灯的旧皮卡早已不见踪影，可轮胎碾过碎石路的颠簸感，却像某种顽固的记忆，仍在骨缝里震颤。三小时前，父亲就是在那段没有信号的山路上，对着黑屏的导航咒骂了整整十分钟，直到看见我们的车亮起双闪，才把满箱的苹果一股脑塞进后备厢。
续航表跳到六十公里时，母亲忽然说：“你小时候总偷藏我的毛线团。” 她的指甲在褪色的针织座套上划出浅痕，“那时你爸开拖拉机去镇上卖菜，你就蹲在车斗里数电线杆，数到一百根就问我，是不是快到外婆家了。”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来回摆动，把远处的灯火切成一片模糊的光晕，像极了那年拖拉机颠簸时，外婆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剪影。
四十公里的提示音突然响起，尖锐得像根细针。我猛踩刹车的瞬间，看见路边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。充电枪插进接口的刹那，母亲正举着手机录像，镜头里父亲正踮脚把最后一箱苹果搬进仓库，后背的衬衫洇出深色的汗渍，像幅被水浸透的水墨画。“他说这筐最甜，要留给小宝。” 母亲的声音混着雨点击打篷布的声响，在小小的充电区里荡开。
续航慢慢回升到两百公里时，雨停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，把远处的山峦勾勒出温柔的轮廓。母亲打开车门，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，忽然笑了：“你爸年轻时总说，等攒够钱就买辆能跑千里的车，带我们去看大海。” 她弯腰捡起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，脉络清晰得像那些数不清的日子，“现在这车，真能跑到海边了。”
我看着仪表盘上稳步增长的数字，忽然明白，续航从来不是冰冷的里程。它是父亲凌晨三点装货时额头的汗珠，是母亲把茶叶蛋揣在怀里的温度，是后备箱里那筐苹果透出的甜香，是无数个平凡日子里，我们向着彼此奔赴的勇气。当阳光越过山巅，洒在缓缓转动的车轮上，我知道，无论续航有多少，只要身边有他们，每一段路，都是人间最美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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