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解放牌卡车停在国道边的加水站时,夕阳正把轮胎染成熔金的颜色。他摸出随车带的帆布手套,往掌心啐了口唾沫,蹲下去检查右前轮的纹路。橡胶缝里嵌着的小石子被他一个个抠出来,指甲缝里嵌进黑泥,像多年没洗干净的墨迹。
“师傅,补胎不?” 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凑过来,手里转着扳手。老周头也没抬,指腹摩挲过轮胎侧面的裂纹:“刚换的朝阳胎,耐造。” 小伙子 “哦” 了一声,眼尖地看见轮毂上斑驳的漆皮,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,像块没擦干净的伤疤。
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跑广州到兰州的线。驾驶室里的里程表停在 487632 公里,数字被阳光晒得发白,像老周鬓角新添的霜。他从副驾拽出军绿色水壶,猛灌了两口凉白开,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格外清晰。车斗里装着二十吨瓷砖,压得钢板弹簧微微下沉,轮胎与地面接触的地方,胎面花纹被压成扁平的弧线。
出发前媳妇往他包里塞了袋卤鸡蛋,现在还剩最后一个。老周剥开蛋壳,蛋黄的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淌,他下意识地往轮胎上蹭了蹭。这动作让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跑长途,那时开的还是辆二手东风,轮胎总在半路爆掉。有次在秦岭山路上,他守着瘪掉的轮胎等到后半夜,山风把驾驶室的铁皮吹得呜呜响,像谁在哭。
“走了。” 老周把鸡蛋壳扔进垃圾桶,发动卡车时,引擎的轰鸣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轮胎转动起来,碾过地上的水洼,溅起的泥点落在后车厢的挡板上。他打开收音机,里面正播放天气预报,说前方路段有暴雨。副驾座位上的雨衣叠得整整齐齐,是出发前女儿帮他收的,小姑娘的手劲还没够,边角有点歪。
车过韶关时,雨点真的砸了下来。起初是零星几点,很快就连成白茫茫的一片。老周把雨刮器调到最快档,玻璃上的水痕还是像蜿蜒的河。轮胎碾过积水路面,发出 “滋滋” 的声响,方向盘偶尔会轻微打滑。他想起去年在沪昆高速上,同车队的老李就是因为雨天路滑,车翻进了护栏外的沟里,人没事,轮胎却报废了三个。
服务区休息时,老周绕着车检查轮胎。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,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。他用手探了探轮胎的温度,不算太烫。胎纹里卡进了几块碎玻璃,他用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撬出来,玻璃碴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旁边车位上的司机在吃泡面,香气飘过来,老周摸了摸肚子,才想起晚饭还没吃。
夜渐深时,雨停了。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,给路面镀上一层银辉。老周打开车窗,晚风带着山涧的凉意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轮胎在柏油路上滚动的声音变得清晰,规律的 “沙沙” 声像首单调的催眠曲。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疼让眼皮不再打架。仪表盘的灯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,那些纹路深得像轮胎上磨浅的花纹。
快到长沙时,轮胎突然发出异样的声响。老周心里一紧,慢慢把车停到应急车道。下车查看,左后轮扎进了一根粗铁钉,轮胎已经瘪下去一半。他骂了句脏话,从工具箱里翻出备胎和千斤顶。月光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弯腰卸轮胎时,后背的骨头硌得像突出的礁石。
换备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。老周直起身时,腰像要断了似的疼。他捶了捶后背,看见远处有辆警车闪着灯过来。交警检查过证件,叮嘱他尽快去修补轮胎,“这路段晚上不太平,别停太久。” 老周点头应着,目送警车离开,红蓝交替的灯光在轮胎上明明灭灭,像跳动的心脏。
重新上路时,天快亮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。老周打开车窗,清晨的空气带着青草的味道。新换的备胎是朝阳牌的,花纹比其他轮胎深些,转动起来有种特别的韵律。他想起出发前,汽配城的老板拍着胸脯说,这胎跑个十万公里没问题。当时他还笑,说自己的车怕是等不到那时候。
车过武汉长江大桥时,晨光铺满江面。老周降下车窗,看江水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。轮胎碾过桥面的伸缩缝,发出 “咯噔咯噔” 的声响,像在数着桥上的栏杆。他想起第一次带女儿过桥时,小姑娘趴在车窗上惊呼,说江水像铺满了碎金子。现在女儿已经上初中了,视频时总抱怨他回不了家,说话的语气像个小大人。
进入河南地界后,路况变得复杂起来。有些路段在修路,碎石子铺得满地都是。轮胎碾过碎石,发出 “噼里啪啦” 的响声,像是在嚼着什么硬东西。老周放慢车速,看着后视镜里飞扬的尘土,那些尘土落在轮胎上,给崭新的备胎蒙上了层灰,倒和其他轮胎显得协调了。
中午在服务区吃饭,邻桌的司机在聊油价。老周扒着米饭,听他们说现在跑车越来越难,过路费涨了,油价也涨,就运费不涨。他想起自己车斗里的瓷砖,从广州到兰州,运费刚够覆盖油钱和过路费,赚的都是辛苦钱。筷子夹起的青菜掉在桌上,他捡起来放进嘴里,味道有点涩。
车过西安时,老周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媳妇说女儿期中考试进步了,老师在家长群里表扬了她。老周笑着说 “知道了”,眼角却有点发热。轮胎在城市的柏油路上滚动,路过一所中学,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往校门口走。他想起女儿穿着同样的校服,背着书包的样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。
进入甘肃境内,地貌渐渐变得苍凉。黄土高原的沟壑在车窗外展开,像幅褪色的画。轮胎碾过盘山公路,转弯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老周打开车窗,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,吹得他头发乱成一团。远处的山坡上有羊群在移动,像撒在黄土地上的米粒。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放羊的日子,那时怎么也想不到,这辈子会跟轮胎打交道。
离兰州还有一百公里时,轮胎又出了状况。这次是右前轮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,气正一点点往外漏。老周把车停在路边,看着瘪下去的轮胎,突然觉得很累。他从驾驶室拿出烟盒,发现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。点燃后,烟雾在风里很快散开,像那些抓不住的日子。
补胎的师傅来得很快,是附近镇子上的。小伙子蹲在轮胎旁忙活,老周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。轮胎被卸下来,放进水里找漏气的地方,冒泡的位置像只眨动的眼睛。师傅用锉刀打磨轮胎表面,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里回荡。老周看着远处的夕阳,把烟蒂摁灭在脚下的土里。
重新上路时,晚霞正烧红半边天。轮胎转动起来,带着修补过的补丁,继续往前滚。老周打开收音机,里面在播放一首老歌,旋律很熟悉,却想不起名字。他跟着哼了两句,跑调的歌声混在引擎的轰鸣里,连自己都觉得好笑。后视镜里,来时的路渐渐缩成一条线,被轮胎碾过的痕迹很快就会被风吹平。
进兰州城时,华灯初上。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,饭馆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。老周的卡车穿行在车流中,轮胎碾过城市的柏油路,比在山路平稳多了。他按了按喇叭,提醒路边的行人,声音在高楼间撞出回声。仪表盘上的里程数跳到 488215,这一路,轮胎又多转了五百多公里。
卸货的仓库在城郊,叉车作业的声音很吵。老周靠在卡车旁,看着工人把瓷砖一块块搬下来。轮胎终于卸下重担,显得轻快了不少。仓库老板递过来一瓶冰镇啤酒,他拧开瓶盖,猛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带走了一路的疲惫。远处的霓虹灯在轮胎上投下斑斓的光影,像谁打翻了调色盘。
找旅馆住下时,已经是深夜。老周洗了个热水澡,躺在床上却睡不着。窗外的马路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让他觉得亲切。他摸出手机,翻到女儿的照片,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和她妈一个样。明天装完货就要返程,又是几千公里的路,轮胎还要继续转。
晨光熹微时,老周被窗外的动静吵醒。他走到窗边,看见清洁工正在清扫街道,扫地的声音 “唰唰” 地响。远处有辆卡车发动起来,引擎声由远及近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渐渐清晰,又慢慢模糊。老周想起自己的轮胎,此刻它们正安静地趴在停车场的地面上,像群累坏了的牲口,等待着下一段旅程。
装货时,老周又检查了一遍轮胎。补过的地方很结实,备胎也换成了新的朝阳胎。仓库的管理员笑着说:“周师傅对车比对媳妇还上心。”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,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些轮胎不仅载着货物,还载着家里的房贷、女儿的学费,载着他半生的奔波与希望。
返程的路上,老周打开了女儿录的语音。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:“爸爸注意安全,我和妈妈等你回家。” 他把音量调大,让声音充满整个驾驶室。轮胎在公路上滚动,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路还很长,但只要轮胎还在转,家就不算远。那些被轮胎碾过的万里路,最终都会变成回家的路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