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式收音机的旋钮转了三圈,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突然跳出邓丽君的嗓音。我蹲在祖父的工具箱前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排整整齐齐的电容,淡蓝色外壳上印着的数字像串被岁月磨浅的密码。
祖父总说电容是电子元件里最念旧的家伙。他退休前在无线电厂家属院修了三十年收音机,工作台抽屉里永远躺着各种规格的电容,瓷片的、电解的、钽质的,分门别类码在铁皮盒里,像中药铺里等待配伍的药材。有次我打碎了他珍藏的纸介电容,泛黄的油纸里裹着的金属箔像枯叶般散开,他蹲在地上捡了整整一下午,指尖被锡箔划出道道细痕。
“这东西存着电,也存着日子。” 他把修好的电容塞进收音机腹腔时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。那年我十岁,不懂为什么他要给每个电容贴上手写标签,更不懂 “1987.5.23 供销社收音机” 这样的字迹里藏着什么。直到某个暴雨夜,邻居张奶奶抱着冒黑烟的收音机闯进来,祖父从抽屉深处翻出个锈迹斑斑的电容,说这是二十年前从她结婚时陪嫁的收音机里拆下来的,当时特意留着,“说不定哪天能用上”。
电容的金属引脚会氧化,就像人会生白发。祖父的工作台台灯总在黄昏亮起,光晕里漂浮着细微的焊锡颗粒,他用镊子夹着电容在松香里蘸一下,滋滋声中腾起的白烟带着松香特有的微苦气息。有次我看见他对着个体积微小的贴片电容出神,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他忽然说:“你看这东西,看着不起眼,里面能存多少东西啊。”
后来祖父得了阿尔茨海默症,渐渐认不出人,却总在清晨摸摸索索地打开那个铁皮工具箱。有天我发现他把电容一个个往收音机里塞,不管型号不管极性,嘴里念叨着 “还差一个,还差一个”。我蹲在他身边,拿起个蓝色电解电容,告诉他这个是 100 微法的,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像接触不良的灯泡闪了闪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整理遗物时,我在工具箱最底层发现个木盒,里面装着二十七个电容,每个都贴着标签。最新的那个日期是我上大学那天,写着 “孩子带收音机走了,留个电容做念想”。最旧的那个标签已经泛黄发脆,字迹却依然清晰:“1976 年 3 月 12 日,给她修收音机时换的,她笑起来真好听。”
现在我的书桌上也摆着个电容,是从祖父那盒里挑的。有时深夜写东西累了,就会拿起它摩挲片刻。金属引脚已经生出细密的氧化层,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,蓝色外壳上的数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淡淡印痕。但我知道它里面藏着什么 —— 藏着供销社柜台前的等待,藏着台灯下的专注,藏着暴雨夜里的暖意,藏着那些被时光冲淡却从未消失的牵挂。
楼下的修电器铺子早就改成了咖啡馆,玻璃柜里摆着精致的手冲壶,再也看不见焊枪与松香的影子。偶尔有穿校服的孩子好奇地问起我书桌上的电容,我会告诉他们这是能储存电荷的元件,却没说它其实能储存更多东西。那些被称为记忆的电流,其实从未真正消失,只是换了种方式,在时光的电路里静静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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