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练厅的木地板总带着松香,像是把整片松树林的呼吸都锁进了木纹里。林砚之仰头时,睫毛上还沾着上一场戏的情绪,追光突然从穹顶坠下来,在她脚边砸出一小片发烫的光斑。
“停在第七步。” 老周的声音裹着烟草味飘过来,他手里的剧本边缘卷成波浪,“第三场雪落下来时,你的影子该刚好踩碎那盏煤油灯。” 追光师小吴闷哼一声,灯杆在滑轨上发出钝响,光斑突然歪向侧台,照亮角落里堆着的假雪 —— 那些剪成细屑的泡沫塑料,在光柱里簌簌打着旋。
林砚之盯着自己的鞋尖。米白色舞鞋沾着排练厅的灰尘,鞋跟处磨出的毛边像被猫爪挠过。这是她第三次排练《深冬来信》的第三幕,每次追光落在肩头,肩胛骨总会泛起细密的疼。就像此刻,光柱突然收紧,把她框在半平方米的明亮里,背景里的道具树、褪色的幕布、甚至老周指间明灭的烟头,都沉进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。
“眼神要空。” 老周用剧本敲了敲桌面,“那年冬天雪下了整整三个月,他走的时候,你连眼泪都冻成冰碴子了。” 追光突然暗下去,林砚之听见小吴在黑暗里摸索调光台的声音,电流穿过线路时发出细碎的嗡鸣。她想起上周排到这场戏,追光突然熄灭的瞬间,后排道具架上的铃铛莫名响了,像极了剧本里描写的,男主走时挂在门廊的风铃。
重新亮起的光比刚才暖了些。林砚之缓缓抬起手,指尖在光束里轻轻颤动,仿佛正接住飘落的雪花。第三场雪是全剧最静的段落,没有台词,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雪粒坠地声。她记得第一次读剧本时,总觉得这里该有些什么,直到上周小吴失误,追光提前半分钟熄灭,她站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四面墙上,才忽然懂了 ——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早被冻进了沉默里。
道具组的人搬来一盆干冰,白雾漫过地板时,追光突然被调得极亮。林砚之的影子在幕布上被拉得很长,像个踽踽独行的旅人。她慢慢走向舞台中央,每一步都踩在光斑的边缘,好像怕惊扰了这片光里的什么。老周没再说话,连烟头的火星都暗了下去,整个排练厅只剩下干冰蒸发的嘶嘶声,和光穿过空气的微响。
当她在光圈中心站定,追光忽然柔和下来,像一层薄纱裹住了她。林砚之闭上眼,感觉那些泡沫塑料做的雪花落在发间,带着舞台特有的、混合着松香与灰尘的气息。她知道这不是真的雪,就像知道头顶的光终会熄灭,但此刻,在这片追光里,她分明触到了那个冬天的温度,触到了剧本里藏着的、比台词更重的心事。
收光的瞬间,林砚之看见小吴在控制台后偷偷比了个 OK 的手势。老周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发出一声轻响,像雪块从屋檐坠落。排练厅的顶灯重新亮起时,那些假雪还在地上闪着微光,而林砚之的睫毛上,仿佛还沾着追光留下的余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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