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色光阴里的草木长歌

竹篮掠过晨露未晞的菜畦时，沾着些微湿润的泥土气。指尖抚过带着绒毛的黄瓜蒂，晨雾在叶片上凝成的水珠便顺着纹路滚落，在青石板上洇出细小的深色圆点。这样的清晨总让人心生柔软，仿佛握着一整个春天的呼吸。

灶台上的砂锅咕嘟作响，白瓷碗里盛着刚剥好的莲子，莹白如月光落在掌心。揭开锅盖的瞬间，蒸腾的热气裹着菌菇与山药的清甜漫出来，在窗玻璃上晕开一层薄雾。窗外的石榴树影婆娑，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粥面上轻轻摇晃，像谁撒了把碎金。

第一次在山寺吃素斋是暮春时节。青苔漫过石阶的转角，木格窗里飘出蒸槐花的香气。素白瓷盘里码着凉拌马齿苋，紫莹莹的汁液裹着芝麻粒，咬下去时带着清冽的酸。僧人说这些菜都长在寺后坡地，晨露未干时采撷，带着山风与日光的味道。那顿饭吃得格外慢，连粗陶碗里的糙米饭都嚼出了谷物本身的甘香。

祖母的腌菜缸总藏在厢房的阴影里。白露前后摘下的芥菜晾得半干，一层菜一层盐码进陶缸，压上青石。月余后掀开木盖，酸香能漫过整个天井。切得细碎的腌菜与豆腐同炒，红辣椒丝在油锅里翻腾，盛在粗瓷碗里配白粥，是寒夜里最熨帖的慰藉。她总说植物最懂时节，什么时候发芽，什么时候结果，都藏着天地的心意。

菜市场的清晨总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。老太太蹲在摊位前择荠菜，嫩绿的叶片上还沾着泥土。旁边的竹筐里堆着水灵的春笋，外壳带着细密的绒毛。穿蓝布衫的妇人用稻草捆着新鲜的豌豆苗，指尖划过豆荚饱满的弧度。这些带着晨露的植物，仿佛还带着田埂上的风与阳光的温度。

雨后的茶园格外青翠。茶农背着竹篓穿行在茶树间，指尖捻起嫩芽的动作轻盈如蝶。水珠顺着茶树的叶片滚落，在青石板上聚成小小的水洼。新采的茶叶摊在竹匾里，散发着清苦的香气。炒茶师傅的手掌在铁锅上翻动，茶叶在高温中蜷缩成螺，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唤醒的芬芳。

初夏的丝瓜藤爬满了竹架。嫩黄的花朵垂在叶间，清晨的露水沾在花瓣上，折射出细碎的光。摘下的丝瓜带着细密的绒毛，剖开时能看到玉色的果肉与黑色的籽。清炒时只需撒少许盐，便能尝到清甜的汁水，像把整个夏天的清爽都嚼进了嘴里。

秋日的南瓜躺在晒谷场上，橙红的外皮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切开时能闻到醇厚的香气，金黄的果肉里嵌着饱满的籽。蒸南瓜时不用加任何调料，出锅时那股甜香能漫过半个院子。挖一勺放在嘴里，绵密的口感里藏着阳光与土地的深情，仿佛吞下了整个秋天的温暖。

冬日的萝卜窖藏在地下。掀开厚重的草帘，寒气里裹着萝卜特有的辛辣香气。刚取出的萝卜带着泥土的湿气，洗干净后雪白如玉。切成细丝与干辣椒同炒，辛辣中带着清甜，是寒冬里最开胃的菜肴。母亲总说冬吃萝卜夏吃姜，这些顺应时节的草木，最懂如何滋养人的身心。

素菜馆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薄荷，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。竹制的菜单上写着 “罗汉斋”“素烧鹅”，墨迹带着淡淡的松烟香。穿棉麻衣裳的侍者端来青瓷碗，里面盛着菌菇汤，热气里浮着几粒枸杞。慢啜时能尝到香菇的醇厚、竹荪的清甜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气息，像漫步在雨后的森林。

友人送来自酿的梅子酒，琥珀色的酒液里泡着整颗的青梅。据说采摘时选的是未熟的青果，带着涩味的果肉在酒里慢慢发酵，沉淀出酸甜的滋味。小酌一口，舌尖先尝到微涩，继而转为清甜，最后是米酒的醇厚。这样的酒里藏着青梅从青涩到成熟的光阴，也藏着酿酒人耐心等待的温柔。

植物园的温室里种着各种奇异的植物。旅人蕉的叶片宽大如扇，滴水观音的佛焰苞洁白如玉。角落里的石斛兰开着紫色的花，气根在空气中轻轻舒展。这些不曾出现在餐桌的草木，以另一种方式诠释着生命的丰盛。它们沉默地生长、开花、结果，用自己的存在诉说着自然的奥秘。

阳台上的多肉植物在晨光里舒展叶片。熊童子的绒毛沾着露水，玉露的顶端凝着晶莹的水珠，佛珠吊兰的圆叶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这些小巧的生命不需要太多照料，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冒出新的嫩芽。浇水时看着它们饱满的形态，忽然懂得所谓岁月静好，不过是守着这些草木，看它们慢慢生长。

素食的光阴大抵就是如此。不必追求山珍海味的奢华，只需在一粥一饭里感受草木的馈赠。当舌尖触到蔬菜的清甜、谷物的醇厚，当目光掠过田埂上的绿意、竹篮里的新鲜，便会懂得最朴素的食物里藏着最丰盈的天地。就像那些沉默生长的植物，不喧哗，不张扬，却在四季流转中，把阳光雨露都酿成了滋养生命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