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尖上的呼吸

脚底板碾过冲浪板蜡层的颗粒感，像踩着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细沙。咸涩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，睫毛上瞬间凝起细小的盐粒，眨眨眼就能尝到大海的味道。远处的白浪正一卷卷往岸边推，像谁把撕碎的云絮撒进了蔚蓝里，每一道隆起的弧线都藏着要讲给沙滩的悄悄话。

我抱着冲浪板往深海走，海水漫过膝盖时开始发晃，没过腰腹就成了温柔的拖拽。裤脚被暗流掀得猎猎作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摇晃的果冻上，得死死盯着远处那道正在成型的浪，才能稳住身体里乱窜的雀跃。有人从旁边游过，浪板划出的水痕像条银鱼，转瞬就被涌来的水波舔舐干净。

当那道浪终于长成该有的模样 —— 不是张牙舞爪的猛兽，是拱着脊背的蓝鲸，我猛地翻身跃上板。膝盖刚一发力，板头就带着我往前窜，海水在耳边炸开成白色的轰鸣，世界突然被按下静音键，只剩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。浪托着板底微微起伏，像躺在母亲摇晃的臂弯里，却又带着随时会坠落的惊险，这种矛盾的安全感让人忍不住想尖叫。

最妙的是浪峰转向的瞬间。板尾突然往下一沉，身体本能地往后仰，视线里的天空和海面猛地交换了位置，咸腥的风灌进喉咙，却甜得像含了颗薄荷糖。等板头重新抬起时，能看见沙滩上的人影缩成彩色的小点，遮阳伞像散落的蘑菇，而自己正站在浪的肩膀上，和一群海鸥并排滑翔。

有次遇到突如其来的涨潮，原本温顺的浪突然变得暴躁。我被一道巨浪掀翻在水里，耳膜嗡嗡作响，嘴里灌满了又苦又涩的海水。慌乱中想抓住板，指尖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泡沫。就在以为要被暗流卷走时，后背突然撞上了什么硬物 —— 是我的冲浪板。趴在板上大口喘气时，看见远处的浪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，仿佛刚才的发怒只是一场玩笑。

夕阳西下时的海最是动人。橙红色的光把浪花染成融化的蜜糖，每一道浪尖都镶着金边。这时冲浪不用追求速度，只要跟着浪的节奏慢慢晃，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，投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，像一条正在游动的鱼。偶尔有晚归的渔船驶过，马达声远远传来，又被海浪拍打的声音温柔地吞没。

脚踩在沙滩上的那一刻，才发现双腿早已酸痛不已。沙粒钻进湿透的裤管，和皮肤摩擦着带来微微的痒。坐在遮阳伞下喝冰汽水，看最后一道浪把余晖拥入怀中，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迷恋冲浪。在海里的时候，你不用想昨天的遗憾，也不用焦虑明天的未知，只需要专注于当下的每一次呼吸，每一次起伏。浪来了就迎上去，摔下来就再爬起来，就这么简单。

远处的灯塔开始闪烁微光，海风吹起湿透的发梢，带着白天积攒的暖意。沙滩上的人渐渐散去，只留下串串脚印被涨潮的海水悄悄抹去。我的冲浪板斜靠在伞杆上，板面上的水珠正顺着边缘往下滴，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，像一滴不愿离去的海的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