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掠过耳畔时,总带着细碎的冰晶。它们像无数枚细小的钻石,在阳光里折射出转瞬即逝的光芒,落在睫毛上便化作微凉的水珠。我踩着雪板站在雪道顶端,脚下的粉末雪发出簌簌轻响,仿佛大地在做着浅眠时的呼吸。远处的云团低低地悬在山峦边缘,把青灰色的影子投在白茫茫的坡面上,随着风势缓缓移动。
第一次穿上雪靴时,脚踝被裹得像块严实的石膏。金属扣环咔嗒扣紧的瞬间,膝盖不由自主地打颤,仿佛两条腿突然成了借来的零件。教练牵着我的滑雪杖往初级道挪,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积雪里,雪粒顺着裤脚钻进袜子,带来一阵尖锐的痒。那时候总觉得雪板有自己的脾气,明明想往左边转,它偏要固执地冲向右侧的防护网,直到塑料网绳在雪服上印出网格状的红痕。
摔第一跤的记忆格外清晰。雪杖卡在腋下,雪板交叉成别扭的角度,整个人以一种滑稽的姿势仰倒时,最先接触雪地的是后脑勺。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,蓬松的雪层像羽绒床垫般接住了身体,连眼镜片上都落满了闪着光的雪沫。旁边穿橙色雪服的小孩笑得直不起腰,他的滑雪板还在惯性作用下往前滑了半米,最后重重撞在防护网上。我躺在雪地里盯着天空,流云跑得飞快,把刚才还亮晃晃的日头藏了起来。
后来渐渐能在雪道上找到平衡感。膝盖微屈时,能感觉到雪板刃切开雪面的阻力;身体前倾的角度刚好时,冷风便顺着衣领灌进胸腔,带着松针的清苦气息。中级道的坡度足够让人心脏发紧,视线里的雪道像条白色的绸带往下铺展,两侧的云杉被雪压弯了腰,枝桠间偶尔有惊飞的山雀掠过,留下一串细碎的鸣啾。转弯时雪板带起的雪雾会扑满脸庞,融化的雪水顺着下巴滴落,在胸前的雪服上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缆车升到高空时,能看见整个雪场的轮廓。不同颜色的雪道像缠绕在山间的丝带,穿各色雪服的人们像流动的光斑。风从缆车缝隙钻进来,带着山巅的寒气,把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。坐在对面的老人正低头给雪靴系带,他的动作缓慢而笃定,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而有些变形,雪镜挂在头盔上,镜片反射着远处的雪峰。缆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时,他扶着扶手站起身,雪杖在地面轻轻一点,身影便稳健地滑向了下一道斜坡。
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,把雪面染成淡金色。休息区的木桌旁,有人正捧着热可可谈笑,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壁滑落,在桌面上聚成小小的水洼。穿红色雪服的女孩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头发,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未融化的雪粒,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不远处的雪道上,几个少年正在练习跳跃,腾空时扬起的雪雾在阳光里划出弧线,落地时的闷响隔着很远都能听见。
暮色降临时,雪场亮起了灯光。黄色的光晕穿透逐渐浓重的夜色,在雪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最后一趟缆车的吊椅在空荡的轨道上缓缓移动,像悬在半空的秋千。我坐在雪道边的石头上系紧雪靴,指尖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散开。远处的雪具大厅亮起温暖的灯光,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。
滑最后一趟夜场时,雪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跟在身后像个沉默的伙伴。转弯时雪板摩擦雪面的声音格外清晰,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。风里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,吹在脸上却不觉得冷,反而有种清醒的舒畅。快到山脚时,抬头看见满天繁星,它们像撒在深蓝色丝绒上的碎钻,连成片的光芒比雪面的反光还要明亮。
归还雪具时,工作人员正在擦拭雪板。他的动作仔细而认真,布子在板面上来回移动,留下湿润的痕迹,很快又被干燥的空气带走。墙角的雪靴整齐地码成几排,每一双都带着雪水和体温的气息。穿脱雪靴的长椅上,还留着淡淡的雪松香,那是雪蜡和汗水混合的独特味道。走出雪具大厅时,晚风迎面吹来,带着松树林的气息,把一天的疲惫都吹散了。
停车场的路灯下,有人正往车顶上固定雪板。他们的动作熟练而默契,绑带收紧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后备箱里露出半截滑雪杖,金属杖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发动汽车的引擎声打破了寂静,车尾灯的红光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暖色的光带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坐在返程的车里,暖气把玻璃熏得模糊。用手指在雾蒙蒙的车窗上画个笑脸,看着它慢慢被新的雾气覆盖。窗外的雪景渐渐后退,变成一片流动的白色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刚才认识的雪友发来的照片 —— 照片里的我正从斜坡上滑下,雪雾在身后扬起,头盔上的顶灯亮着小小的光点,像嵌在雪地里的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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