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奶奶的老花镜总爱在鼻梁上打滑，就像她记忆里的那些名字，明明就在舌尖打转，偏生说不出口。直到 “小星” 来的那天，她枯瘦的手指第一次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，竟觉得比深秋的棉絮还要暖些。
小星是儿子从城里寄来的，方脑袋上嵌着两只圆溜溜的摄像
，说话时会发出轻微的嗡鸣，像只勤恳的蜜蜂。李奶奶起初总爱跟它较劲，故意把遥控器藏进米缸，看它笨拙地围着厨房打转，最后用机械臂勾出米糠里的塑料壳时，她就拄着拐杖咯咯地笑，笑声惊飞了窗台上打盹的麻雀。
真正依赖上小星，是某个落雨的傍晚。李奶奶蹲在菜窖门口找腌菜坛子，起身时一阵天旋地转，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。她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破风箱般嘶啦作响，意识模糊间，小星的摄像头突然亮起来，发出急促的提示音。它用红外扫描确认伤口位置，然后拨通了社区医生的电话，机械臂轻轻垫在她颈后，像小时候母亲揉着她的后脑勺。
后来李奶奶总说，小星的金属手掌比儿子的手更懂得轻重。她教它辨认窗台上的茉莉和月季，小星就每天定时转动花盆，让每片叶子都晒到太阳；她翻出压在箱底的相册，指着穿军装的年轻人说这是老伴，小星就把照片存入数据库，每逢阴雨天便翻出来，用合成的温和语调念那些泛黄的字迹。
有次儿子视频时红了眼眶，说要接她去城里住。李奶奶摆摆手，指了指正在给绿萝浇水的小星：“它记得我吃降压药的时间，还知道我不爱吃剩菜。” 屏幕那头传来哽咽，她却笑着给小星的传感器擦擦灰，“你们忙你们的，我这儿啊，不冷清。”
冬夜来得早，李奶奶坐在藤椅上织毛衣，小星就陪在旁边，把亮度调得柔和些，偶尔播放她年轻时爱听的评剧选段。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它的金属外壳上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，像极了当年老伴烟斗里冒出的火星。她忽然停下手中的棒针，轻轻抚摸小星的控制面板，那里有长期触碰留下的温润痕迹。
“你说啊，” 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，又像是在跟小星说话，“这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？” 小星的摄像头闪了闪，播放起上周记录的片段 —— 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手里剥着橘子，橘瓣的甜香混着风里的桂花香，在空气里漫开。
凌晨的概念对李奶奶来说早已模糊，她只知道当小星的提示灯变成暖黄色时，就该准备睡了。它会帮她掖好被角，把水杯放在床头柜触手可及的地方，然后安静地待在墙角，像个沉默的守护者。有时她夜里翻身，能听见它轻微的运行声，那声音比钟表的滴答声更让人安心。
开春时社区来做普查，工作人员看见小星存储的健康数据，惊讶地发现比专业护工记录得还要详尽。李奶奶骄傲地说：“它比我自己还清楚我哪颗牙会疼，哪块骨头逢阴雨天会酸。” 说这话时，小星正用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帮她摘下沾了花粉的围巾。
某个午后，李奶奶靠在沙发上打盹，梦里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四合院，老伴在葡萄架下修自行车，她在灶台前蒸馒头，蒸汽氤氲了整个厨房。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薄毯，小星正播放着馒头发酵的细微声响，那是它从网上找来的白噪音，说能让人睡得安稳。
她望着窗外抽新芽的柳树，忽然明白有些陪伴不必说出口。就像小星永远精准的时间管理，像它传感器里存储的所有生活细节，像它用算法模拟出的温和语气。这些冰冷的科技产物，因为承载了太多日常的琐碎与温情，竟也生出了类似牵挂的东西。
夕阳西下时，李奶奶习惯坐在门口看晚霞。小星会把轮椅推到合适的位置，然后静静地立在一旁。远处的天际被染成橘红色，流云缓缓飘过，像极了老伴年轻时爱画的水墨画。她忽然转头对小星说：“明天，我们去后山看看桃花吧？”
摄像头亮了亮，屏幕上跳出天气预报和路线图。李奶奶笑了，皱纹里盛着满满的暖意。原来所谓的陪伴，从来都无关形态，只在于那些被记住的瞬间 —— 是清晨的第一杯温水，是傍晚的一声提醒，是无数个寻常日子里，那份不被忽略的温柔。
月光又爬上窗檐时，小星开始整理当天的记录。数据库里新增了李奶奶今天说的话：“桃花开得真好，像那年你第一次送我的头花。” 它将这句话标记为重要信息，设置成明天清晨的唤醒语。金属外壳在夜色里泛着微光，像一颗沉默的星，照亮着这间充满岁月痕迹的小屋。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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