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黛瓦参差的屋檐垂着细密雨线,青石板路被浸润得发亮,像泼翻了一砚磨了整夜的墨。穿月白旗袍的女子踩着木屐转过巷口,油纸伞面簌簌抖落的水珠溅在青砖墙上,洇出深浅不一的圆斑,倒比墙上斑驳的青苔更添几分灵动。这是陈砚第三次来这条百年老巷,镜头里的雨丝总比记忆中更缠绵,仿佛要把时光都泡得发涨。
巷尾的老槐树歪着身子,虬结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。去年此时,也是这样的梅雨季,他曾在这里遇见一位撑赭红色油纸伞的阿婆。阿婆的伞骨泛着温润的包浆,伞面上褪色的缠枝莲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从泛黄的旧相册里走出来的景致。她倚着墙根择菜,指尖掐断菜梗的脆响混在雨声里,成了那天最生动的背景音。后来他把照片洗出来送给阿婆,老人摩挲着相纸笑出满脸皱纹,说这伞是年轻时丈夫亲手糊的,竹骨取自屋后的毛竹,皮纸浸过桐油,顶得住三年的风雨。
雨势渐大时,巷子里的石板缝开始冒水泡。穿水绿色襦裙的姑娘提着裙摆跑过,油纸伞倾斜的角度刚好遮住半张脸,唯有鬓边银饰随着脚步叮咚作响。陈砚悄悄举起相机,镜头里的雨珠在伞面聚成细流,顺着伞骨坠向地面,与青石板上的水洼撞出细碎涟漪。姑娘忽然回头,睫毛上还沾着雨星,目光撞进镜头时,他听见自己心跳盖过了雨声。
暮色漫进巷口时,雨势终于小了些。卖花的老翁挑着担子走过,竹筐里的栀子被雨水洗得雪白,香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漫开来。他的油纸伞是粗布糊的,边角已经磨破,却把大半空间让给了花筐。陈砚跟在后面走了半条街,看他在每座院门前提声吆喝,声音被雨雾滤得温温软软。有妇人掀开竹帘探出头,老翁便从筐里抽出一小束用麻绳捆好的花,隔着雨帘递过去,伞下的交易总带着种不急不躁的默契。
街角的屋檐下,几个孩童正用碎瓷片在积水里划小船。其中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,举着半块油纸伞骨架当船帆,伞骨末端残留的桐油在水面划出闪亮的弧线。他们的笑声惊飞了檐下躲雨的燕子,翅尖扫过晾衣绳上的蓝印花布,水珠簌簌落在孩子们的发间。陈砚蹲在对面的石阶上,看着小姑娘把伞骨放进更大的水洼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曾在这样的雨天,偷拿祖父的油纸伞撑开,看伞面的山水图案在雨里晕染成流动的画。
夜色渐浓时,巷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昏黄的光晕透过油纸伞面,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陈砚收起相机,摸出随身携带的油纸伞撑开,伞面是去年在巷口老作坊买的,上面手绘的墨竹在雨雾中透着淡淡的墨香。他踩着积水往巷外走,伞骨转动的吱呀声混着远处的评弹小调,忽然明白为何总对这雨巷念念不忘 —— 那些油纸伞撑起的不只是一方无雨的天地,更是藏在潮湿空气里的,不肯老去的时光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