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断崖时，老陈总在鹰嘴岩下抖开镁粉袋。白色粉末簌簌落在磨得发亮的岩钉上，像给这块沉默了亿万年的石头撒了把盐。他仰头望着三十米高的岩壁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虎口的老茧 —— 那里嵌着半片十年前的石英，至今下雨还会隐隐作痛。
“今天试新路线？” 穿荧光橙攀岩鞋的女孩抱着装备走来，马尾辫上别着枚岩点形状的发卡。她叫阿荔，三个月前在岩壁下捡走了老陈遗失的上升器，从此每个周末都准时出现在鹰嘴岩。此刻她正踮脚打量那条新打的保护绳，绳结处还沾着新鲜的岩屑。
老陈嗯了一声，把快挂扣在安全带上。岩壁西侧的裂缝里，几株卷柏正从石缝中探出头，它们的根系在岩缝间盘虬卧龙，像极了攀岩者布满老茧的手掌。十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，那片岩面还只有零星的岩钉，如今密密麻麻的保护点已经在岩壁上织成了一张网，每个岩点周围都晕染着深浅不一的白色印记，那是无数双手留下的镁粉痕迹。
阿荔踩着岩壁热身时，鞋钉刮过岩石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的动作带着初学者特有的生涩，指尖叩击岩点的力度总掌握不好，好几次刚抓住凸起就打滑。老陈坐在防潮垫上数着她的失误，目光落在岩壁中段那道歪斜的裂缝上 —— 七年前有个叫阿武的男孩，就是在那里失手摔断了腿。
“手腕再绷紧些。” 老陈忽然开口，声音惊飞了岩缝里栖息的雨燕。阿荔猛地一颤，右脚的岩点应声松动，碎石簌簌落在她的安全头盔上。她慌忙调整姿势，左手的镁粉在岩壁上蹭出一道歪斜的弧线，像极了当年阿武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记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，阿荔终于摸到了那条新路线的顶点。她摘下头盔，任凭山风掀起额前的碎发，忽然指着岩壁某处轻笑：“陈叔你看，这处岩点多像颗龅牙。” 老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，阳光恰好照在那块向外突出的石英岩上，光影交错间，竟真像极了阿武摔断腿前总龇着的那颗门牙。
收绳时发现岩缝里卡着半块能量胶包装。老陈用岩钉把它勾出来，塑料膜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。十年前这里只有野山羊的蹄印，如今岩壁下的垃圾桶每周都要清三次。他想起去年暴雨冲垮保护绳那次，十几个年轻人冒雨来抢修，浑身泥浆却笑得比岩缝里的映山红还艳。
阿荔突然指着他的手背：“您这里怎么有道月牙形的疤？” 老陈低头摩挲那道浅痕，喉结动了动：“当年给这块岩壁打第一颗岩钉时，锤子滑了手。” 话音未落，山风送来远处的喧闹，几个背着装备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，领头的小伙子嗓门亮得像岩钉敲击岩石：“陈叔，新路线我们来试试水！”
夕阳把岩壁染成琥珀色时，老陈数着今天新增的岩点。阿荔在一旁用马克笔在岩壁的统计表上勾画，笔尖划过 “第 247 个保护点” 的字样时，忽然发现岩石的纹理里藏着无数细小的划痕，新旧交错，像树木的年轮。她忽然明白，这些攀岩者留下的印记，早已和岩壁的脉络生长在了一起。
收队时最后检查装备，发现阿荔的安全锁上挂着片干枯的卷柏。老陈把它取下来塞进她的背包：“这植物命硬，岩缝里缺水也能活。” 阿荔低头看着那片蜷缩的叶片，忽然想起他说过阿武后来转去做了攀岩装备设计师，去年还寄来新款的岩钉，钉尾刻着鹰嘴岩的轮廓。
山风渐凉时，岩壁的阴影开始拉长。老陈望着暮色中沉默的岩壁，忽然听见阿荔在身后说：“陈叔，下周我带同学来做岩壁清洁吧？” 他回头时，正看见最后一缕阳光掠过她发间的岩点发卡，在岩壁上投下小小的光斑，像极了十年前他打下第一颗岩钉时，锤尖迸溅的火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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