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马戏团帐篷顶端的彩条在风中拧成麻花,像被谁揉皱的糖纸。穿红鼻子的男人踩着高跷走过钢丝,观众席爆发出潮水般的笑,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鸽子。他忽然低头,看见自己的小丑服上掉了颗蓝纽扣,正滚向第一排穿背带裤的男孩脚边。
男孩捡起纽扣时,指尖沾了点奶油。刚才母亲给他买的草莓蛋糕还剩半块,奶油顺着纸托边缘滴成小小的琥珀。他举着纽扣朝高跷上的人晃了晃,红鼻子小丑突然从三米高空跌下来,屁股墩在安全网里弹了三下,惹得全场笑成沸腾的粥。
后台的铁皮柜里,堆放着七八个不同款式的红鼻子。老班主总说鼻子的弧度决定笑声的浓度,新做的硅胶款比橡胶的软三分,却少了点被牙齿啃过的温度。穿背带裤的男孩扒着布帘缝往里看,正撞见小丑往脸上拍白粉,皱纹里积着前晚没卸干净的油彩,像干涸河床里的细沙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 男孩把蓝纽扣塞进小丑掌心,蛋糕的甜香跟着钻进对方袖口。小丑的手指在纽扣上摩挲片刻,突然扯下自己的红鼻子往男孩脸上按。冰凉的硅胶撞在鼻尖,惊得男孩往后跳,却被地上的裙撑绊倒,跌进堆成小山的彩绸里。
彩绸堆里藏着个穿蓬蓬裙的姑娘,正对着小镜子贴假睫毛。她的睫毛膏是偷用母亲的,刷头还缠着两根灰白的头发。男孩压皱了她的裙摆,她却咯咯笑着往他脸上抹腮红,把他的脸颊涂成两朵晕开的晚霞。
帐篷外的爆米花车冒着白汽,胖老板用铁铲翻动着玉米粒,听它们在铁罐里炸开的脆响。穿背带裤的男孩举着沾了腮红的脸跑过去,老板往他手里塞了把焦糖味的爆米花,糖粒粘在他的指尖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小丑换了身条纹西装走出帐篷,看见男孩正踮着脚够爆米花车的把手。他走过去把男孩架在肩头,男孩的笑声惊得爆米花蹦出纸袋,落在路过的黄狗头上。黄狗抖了抖耳朵,叼起一颗爆米花跑向巷口,那里有个卖气球的老人正打盹,拴着气球的绳子缠在拐杖上,飘得像串彩色的肥皂泡。
老人被黄狗的爪子挠醒时,气球已经飞了三个。他挥着拐杖追赶,却被晾衣绳上的床单绊倒,跌进晒着的棉被堆里。棉花从被角的破洞钻出来,沾了他满胡子,活像个雪白的圣诞老人。路过的妇人笑着帮他摘棉花,他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从怀里掏出颗水果糖塞进对方手里。
水果糖在妇人的掌心慢慢融化,留下圈黏黏的糖渍。她抬头看见马戏团的帐篷顶上,红鼻子小丑正和穿蓬蓬裙的姑娘放风筝,风筝线缠在了避雷针上,两人拽着线团打转,像两只追着尾巴的猫。底下的观众拍着手笑,有人把橘子皮抛向空中,橘瓣的清香混着爆米花的甜,在风里酿成了蜜。
穿背带裤的男孩趴在小丑肩头数云朵,突然发现小丑的西装袖口少了颗纽扣。他摸出兜里的蓝纽扣往上面按,大小刚刚好,像给灰色的天空缀了颗星星。小丑低头看他,眼角的笑纹里还卡着点白粉,在阳光下闪闪烁烁,仿佛藏着整个夏天的光。
黄昏时帐篷开始拆卸,帆布被卷成巨大的糖果卷。穿蓬蓬裙的姑娘把假睫毛扔进垃圾桶,睫毛上的亮片粘在指尖,她弹着亮片追逐蝴蝶,裙摆在草地上扫出条碎花路。胖老板的爆米花车开始收摊,铁罐里剩下的玉米粒在夕阳里闪着金,像没炸开的秘密。
小丑坐在叠好的彩绸上数纽扣,蓝的、红的、珍珠的,在手心铺成片小小的彩虹。穿背带裤的男孩蹲在他身边,把掉在地上的亮片捡起来,一颗颗塞进纽扣中间的孔洞里。晚风掀起他们的衣角,带着远处烤红薯的香气,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晃晃悠悠,像两株摇摇晃晃的向日葵。
卖气球的老人推着空车经过,车筐里躺着个没飞走的红气球。他把气球送给男孩,绳子在男孩手腕上缠了三圈。气球在暮色里轻轻晃动,映着天边的晚霞,像颗悬在半空的草莓糖。小丑突然把红鼻子扣在气球上,气球带着鼻子飘向夜空,逗得男孩追着跑了半条街,笑声惊起栖鸟,在暮色里撒下串银铃。
后来男孩总在口袋里装着颗纽扣,蓝得像雨后的天空。他知道某个马戏团的小丑袖口缺了颗纽扣,就像他知道爆米花总会粘在牙上,棉花糖总会化在掌心,就像他知道那些让人流眼泪的笑声里,藏着比糖更甜的东西 —— 是某个人弯腰时,睫毛投在地上的阴影,是某只手递过来的半颗水果糖,是所有藏在褶皱里的温柔,都在某个瞬间,悄悄绽开了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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