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老汉蹲在拆迁办门口的石阶上,指尖捻着半块碎砖。砖角的青苔还带着潮气,像极了后院那棵老石榴树的根须,在墙缝里盘桓了三十年。
“林家大爷,签字吧。” 穿西装的年轻人第三次递过笔,袖口沾着新鲜的水泥印,“这地段下个月就奠基,您孙子明年上学正好赶得上新学区。”
碎砖在掌心硌出浅痕。林老汉想起 1988 年那个暴雨夜,他和刚过门的媳妇披着塑料布糊墙,黄泥混着稻草从指缝往下淌。那时的房子是单位分的,墙皮薄得能听见隔壁收音机里的评书,可毕竟是自己的窝。后来儿子娶媳妇,他在院子里接了间小平房,房梁用的是拆迁工地捡来的旧木料,刷了三遍红漆才遮住虫蛀的洞。
“我那石榴树怎么办?” 他忽然开口,声音像被砖灰呛过。
年轻人愣了愣,从公文包里翻出张规划图。红色箭头指着小区中央的喷泉广场:“移栽到这儿,专业园艺队管着,比您自己浇水管用。”
林老汉没接图。他看见广场边缘画着排联排别墅,米白色的外墙,尖顶阁楼像童话书里的城堡。这让他想起上周去医院陪床,隔壁床的老太太说儿子买了套带电梯的房子,“不用爬楼,阳台能放下轮椅”。
签字那天,推土机开进胡同的声音惊醒了整条街。林老汉最后看了眼石榴树,树干上还留着孙子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 “1.2 米”。拆迁队的小伙子往树根浇了桶水:“放心,移到新小区还能结果。”
三个月后,林老汉揣着补偿款去看新楼盘。样板间的客厅铺着亮闪闪的地砖,落地窗能望见远处的地铁站。销售人员指着户型图:“这是三居室,主卧带飘窗,您孙子写作业能晒太阳。”
他摸了摸墙壁,光滑得不像真的。年轻时盖房用的是自己烧的青砖,每块都带着手印。现在的墙刷着米白色的漆,干净得让他不敢靠墙站。
“厨房有天然气,不用扛煤气罐了。” 儿子在一旁念叨,“卫生间装了热水器,冬天洗澡不冷。”
林老汉没说话,眼睛瞟着窗外。工地的塔吊正在吊钢筋,穿蓝色工装的工人在脚手架上移动,像一群忙碌的蚂蚁。他忽然想起 1995 年盖小平房时,请的是同村的表叔,两人在院里和泥,表婶送来了贴饼子,玉米面的香气混着石灰味,飘了一整个下午。
签购房合同时,他的手抖了抖。钢笔水落在纸上,晕开一个小墨点。销售人员笑着说:“大爷,这房子明年就能交房,到时候您搬进来,正好赶上孙子上初中。”
回家的路上,儿子要去吃火锅,林老汉却想去老胡同看看。推土机已经把大半条街推平了,碎砖堆里,他那棵石榴树躺在其中,根须上还缠着湿泥。一个戴安全帽的师傅正在往卡车装树:“这树要移到苗圃养着,等小区绿化时再种回去。”
林老汉蹲下来,摸了摸树干上那个 “1.2 米” 的刻痕。孙子现在已经 1.7 米了,去年考上重点高中,暑假在超市打工,说要自己挣大学学费。
“大爷,您看这砖。” 师傅忽然指着一块青灰色的砖,“上面有字呢。”
林老汉凑过去,看见砖面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 “林” 字。是他年轻时盖房时,特意在砖上刻的记号。三十多年过去,砖角磨圆了,字迹却还清晰。
“这砖还有用吗?” 他问。
师傅摇摇头:“都要拉去填地基了。新楼打地基得用钢筋混凝土,青砖不顶用了。”
林老汉把那块砖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土。砖身沉甸甸的,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。他忽然想起表叔说过,好砖要烧三天三夜,窑里的火不能灭,就像过日子,得一天天干下去,不能偷懒。
“我能把这砖带走吗?”
师傅愣了愣,笑了:“拿吧,反正也是废料。”
回家的路上,林老汉把砖揣在怀里。儿子说他老糊涂了,捡块破砖当宝贝。他没辩解,只是想起小时候住的土坯房,漏雨的屋顶,结冰的水缸,还有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服的影子。那些日子苦,却像青砖一样扎实,垒起了日子的根基。
新楼盘封顶那天,开发商请了舞狮队。林老汉挤在人群里,看见红色的条幅上写着 “宜居新城,幸福家园”。锣鼓声里,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青砖,砖面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孙子挤到他身边,指着最高的那栋楼:“爷爷,我们家在 18 楼,我数过了,能看见操场。”
林老汉笑着点头,忽然觉得那栋拔地而起的高楼,和当年自己盖的小平房,也不是那么不一样。都是人住的地方,都装着日子,都盼着下一代能过得更好。
秋天交房时,林老汉第一个冲进新房。他在阳台上比划着,说要放个花架,种几盆月季。儿子在厨房试燃气灶,蓝色的火苗 “噗” 地窜起来,吓了他一跳。孙子趴在飘窗上写作业,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练习册上,字里行间都亮堂堂的。
搬家那天,林老汉把那块刻着 “林” 字的青砖放在了电视柜上。砖旁边摆着孙子的奖杯,还有儿子新买的全家福。他看着窗外,小区的绿化带上,几棵石榴树正抽出新芽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也许过不了多久,这些树也会结出红彤彤的果子。就像那些老日子,虽然换了模样,滋味却一点没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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