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用品店的吊扇吱呀转着，十六岁的陈阳盯着货架第三层那双荧光橙跑鞋。鞋帮处的流线型纹路像极了傍晚操场的晚霞，鞋舌内侧绣着的白色浪花图案，让他想起上周暴雨后积水潭里摇晃的光斑。
“这是新款缓震科技，适合长距离跑。” 导购员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。陈阳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，那是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。玻璃柜面映出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裤，裤脚还沾着今早帮邻居搬砖蹭的灰。
“我再看看。” 他转身时撞翻了旁边的鞋盒，七八双黑色训练鞋滚出来，其中一只正好停在他脚边。鞋底的纹路卡进地砖缝隙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，像极了他此刻乱跳的心。
那天傍晚，陈阳绕着小区跑了七圈。老旧的帆布鞋在第七圈时彻底罢工，右脚鞋底裂开一道两厘米的口子，每踩一步都像踩着浸湿的海绵。他蹲在篮球场边脱鞋时，发现袜子后跟已经磨出了洞，露出的脚踝沾着草屑和泥土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 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递来半瓶矿泉水。陈阳认出那是市体校的张教练，上周在学校运动会上，正是这位教练夸他 1500 米跑时节奏感惊人。
“鞋坏了。” 陈阳把破帆布鞋往身后藏了藏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张教练却径直走过来，捡起鞋子翻看着：“这种硫化底早就该淘汰了，缓冲不够还磨脚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陈阳每天放学后都去废品站。铝制易拉罐能卖一毛五，硬纸板论斤称。他把零钱仔细地塞进饼干盒，看着数字一点点上涨。有次下雨，他为了抢一个被扔掉的纸箱，摔在泥水里，膝盖擦出长长的血痕。
那天晚上，张教练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。手里拎着的鞋盒上，印着陈阳在体育用品店见过的那个 logo。“市运会下个月开始，” 教练把鞋盒递给他，“这是赞助的训练鞋，你得用成绩来还。”
荧光橙的跑鞋第一次踩在塑胶跑道上时，陈阳觉得自己像长出了翅膀。鞋跟的缓震胶吸收了落地时的冲击，前掌的透气网布随着步伐开合，像是在呼吸。他试着加速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鞋身的反光条在阳光下划出金色的弧线。
训练变得不再难熬。以前跑五公里就磨出血泡的脚，现在能轻松应对双倍距离。张教练调整了他的步频，说这双鞋的弹性适合小步快跑。陈阳开始留意鞋底的磨损情况，每次训练完都用软布仔细擦拭，周末还会学着网上的教程给鞋面做保养。
市运会前三天，陈阳在做弯道加速训练时被绊倒。他下意识用手撑地，手肘磕出淤青，但第一反应是检查跑鞋。鞋头蹭掉了一小块漆，露出下面的白色基底，像被碰掉的指甲盖。
“别跟鞋较劲。” 张教练把冰袋敷在他手肘上，“装备是工具，不是宝贝。” 但陈阳还是偷偷用白色修正液把那块掉漆的地方补好，虽然干了之后会在袜子上留下淡淡的白痕。
决赛那天的晨光有点凉。陈阳蹲在起跑线时，手指反复摩挲着鞋带末端的塑料扣。隔壁道的选手穿的是最新款碳板鞋，鞋跟的碳纤维纹路像只展开的翅膀。发令枪响的瞬间，陈阳感觉脚下的跑鞋像是突然活了过来，每一次蹬地都能获得清晰的反馈。
跑到最后一圈时，他的呼吸乱了节奏，喉咙里像塞着团火。但每当脚掌落地，鞋底的纹路咬进跑道的触感就会顺着小腿传上来，像是在说 “继续”。最后一百米，他看到看台上张教练站起来挥手，于是猛地加速，荧光橙的身影冲破终点线时，计时器停在 4 分 07 秒。
颁奖台上，陈阳低头看着沾着草屑的跑鞋。鞋跟处的荧光漆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暗，鞋垫上印着的尺码标签卷了边。但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体育用品店见到它的样子，那时觉得遥不可及的光芒，此刻正从自己脚下散发出来。
后来这双鞋被陈阳收在鞋盒里，放在衣柜最上层。大学时他有了更好的装备，但每次整理东西看到那个熟悉的橙色鞋盒，总会想起那个夏天。跑道的塑胶味，汗水滴在地面的声音，还有张教练递水时说的那句 “你比你想象的更有力量”。
去年同学聚会，有人聊起当年的市运会。陈阳笑着说自己能赢，全靠那双跑鞋。但他心里清楚，真正带着他飞起来的，是那个在废品站里数易拉罐，在暴雨中抢纸箱，摔倒后先看鞋的少年。
那双荧光橙跑鞋后来送给了邻居家的小孩。男孩第一次穿上时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。陈阳靠在门框上看着，突然觉得那个夏天的风，又吹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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