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表盘跳至 100000 公里时,我正在秦岭深处的某段无名县道上。雨刮器有气无力地扫着玻璃上的水雾,副驾的帆布包歪歪扭扭,露出半袋没吃完的核桃 —— 那是昨天在山脚下跟卖干货的老太太买的,她非要往我手里塞两瓣野猕猴桃,说这玩意儿比城里的甜。
这大概就是自驾游最妙的地方,计划永远赶不上路边的野趣。去年秋天在呼伦贝尔,本想直奔黑山头看日落,结果被牧场上一群啃草的羊拦了路。牧羊人是个戴蓝布头巾的老爷子,操着半懂不懂的普通话邀我喝奶茶,铜壶在篝火上咕嘟冒泡,奶皮子结得像层薄雪。等我们醉醺醺地爬上山坡,晚霞早烧过了天际线,倒看见银河从草原尽头漫过来,星星密得能掉进酒杯里。
方向盘握久了,会摸出些门道。比如过急弯时要提前鸣笛,不是怕撞车,是怕惊着路边探头的松鼠;遇到路牌上画着骆驼的标识,就得检查水箱里的水够不够;最要紧的是学会跟导航赌气 —— 某次在云南,它固执地要我走高速,我偏拐进了条坑坑洼洼的老路,结果撞见一整面崖壁的野山茶,花瓣落进车窗,香了整整三天。
车里总备着些奇怪的东西:折叠铲是用来挖路边的野菜,军用水壶装着泡了枸杞的白酒,甚至有卷保鲜膜,某次在戈壁滩救了只翅膀受伤的沙雀。朋友笑我把车改成了移动杂货铺,可他们不知道,那次在青海湖边,正是这卷保鲜膜裹住了突然坏掉的车胎,让我们能慢慢挪到修车铺。
自驾游的夜晚总比白天更有意思。在草原上搭帐篷,听着远处的狼嚎不敢睡,结果天亮了发现是牧民的狗在叫;在沙漠里点篝火,沙子烫得没法坐,就站着聊到天亮,看第一缕阳光把沙丘染成金色;最难忘是在海边,海浪拍打着礁石,我们把座椅放倒,透过天窗看星星,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
当然,也不是每次都顺顺利利。有次在贵州的山路上,暴雨冲垮了半边路基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手机还没信号。正发愁时,山坳里飘来阵饭菜香,循着味儿找过去,发现一户人家正围着灶台吃饭。女主人见我们狼狈,二话不说添了两双碗筷,腊肉炒笋的香味至今想起来还流口水。后来才知道,他们是守林人,住在这深山里快二十年了。
车座缝隙里藏着各地的故事。那枚刻着 “平安” 的桃木牌,是在平遥古城的老木匠手里买的,他说这木头取自百年老桃树,能护佑旅途平安;那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,是大理客栈的老板娘画的,标着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野温泉;还有半截铅笔,是在敦煌夜市跟个卖明信片的老爷子讨的,他说年轻时是画师,给莫高窟画过壁画。
有时候会刻意避开热门景点。在阳朔不坐船游漓江,反而沿着遇龙河的田埂走,看农民赶着水牛犁地,水珠从犁尖溅起来,在阳光下闪成碎钻;去厦门不去鼓浪屿,却在曾厝垵的小巷里转,闻着各家厨房飘出的海鲜味,哪家的酱油水做得最香,闻闻就知道;到西安不看兵马俑,蹲在城墙根下看老头下棋,听他们用陕西话吵架,比听导游讲解有意思多了。
车子渐渐有了自己的脾气。天冷的时候,启动得预热三分钟,不然准会熄火;过减速带必须减速到十码,不然减震器会发出抗议的响声;油箱见底前二十公里,油表会疯狂跳动,像在催着找加油站。但也正是这些小毛病,让它更像个伙伴,而不是冷冰冰的机器。
跑过那么多路,最怀念的还是那些不经意的瞬间。在新疆的戈壁滩上,停车给轮胎补气,抬头看见一只雄鹰在头顶盘旋,翅膀一动不动,就那么陪着我们直到补完胎;在江南的水乡,雨丝斜斜地飘着,车窗外掠过白墙黑瓦,恍惚间以为闯进了水墨画里;在东北的雪地里,车辙印在白茫茫的原野上画着弧线,远处的炊烟像条白丝带,系着某个温暖的家。
后备箱里的装备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最初带的精致露营套装,后来换成了耐磨的帆布帐篷;新买的航拍无人机,用了两次就觉得累赘,不如用手机随手拍来得自在;倒是那床从家里带的旧棉被,一直没舍得扔,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,裹着它看星星,就像裹着家里的温暖。
有人问我自驾游到底图什么,是为了朋友圈里的照片,还是为了跟人吹嘘去过多少地方。其实都不是。当车子驶过雪山,垭口的风灌进车窗,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时;当在陌生的小镇,有人笑着递过来一杯热茶时;当迷路走到一条开满野花的小路,发现尽头是片无人的湖泊时 —— 那些瞬间,根本来不及拍照,只能记在心里,慢慢酿成酒,在某个平淡的日子里,抿一口,就醉了。
仪表盘上的数字还在慢慢涨,就像路上的故事永远讲不完。下一站要去哪里?不知道。也许是漠河的北极村,看看零下四十度的星空;也许是三亚的海边,光着脚踩踩冬天的沙滩;又或者,就在下个路口随便拐个弯,哪里有炊烟,就往哪里去。
毕竟,方向盘在手里,路在脚下,风在耳边,这样的自由,还需要什么计划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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