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只银色麦克风躺在储物柜最深处时,金属网罩上还沾着去年夏天的啤酒渍。我蹲在地板上拉开抽屉,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外壳,走廊里突然传来邻居家小孩练习 B-Box 的节奏,嗒嗒嗒的声响像枚石子投进记忆的深潭。
第一次握住它是在高二那年的艺术节后台。舞台总监把这个沉甸甸的家伙塞进我手心时,电缆线在掌心缠成乱麻,像团解不开的紧张。候场时听见隔壁班乐队在调弦,电吉他的啸叫刺破耳膜,我盯着镜子里自己校服领口歪掉的纽扣,突然想起初中被嘲笑 “说话像含着棉花” 的日子。那时总躲在楼梯间听地下说唱,耳机里的鼓点震得耳蜗发麻,却觉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。
轮到我上场时,聚光灯突然灭了三盏。观众席的议论声像潮水漫过来,我攥着麦克风的手开始冒汗,金属表面的防滑纹路在掌心刻出红印。前奏响起的瞬间,喉咙突然发紧,彩排过三十遍的歌词卡在舌尖。黑暗里不知谁喊了声 “加油”,紧接着是零星的掌声,像冬夜里窜起的火苗。我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关键,电流声滋滋掠过,当第一个韵脚从唇齿间蹦出来时,突然发现台下有片手机屏幕亮着,有人举着它晃成小小的星海。
后来那只麦克风成了课桌抽屉里的秘密。晚自习传纸条的间隙,我会偷偷把它摸出来,对着数学试卷练习换气。后排男生总笑我 “对着抛物线 freestyle”,但他们不知道,那些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背面,藏着多少不敢在课堂上说的话。有次被班主任撞见,她没没收麦克风,只是指着我写的歌词说:“愤怒不该是噪音,该是有节奏的呐喊。”
大学在 livehouse 驻唱时,换了只带防滑胶套的麦克风。有次唱到一半,线突然松了,伴奏戛然而止的瞬间,台下竟有人跟着我的清唱打节拍。那个穿牛仔夹克的男生后来成了我的鼓手,他总说我握麦克风的姿势太用力,像在攥着救命稻草。其实他不懂,每次站在舞台中央,灯光刺得睁不开眼时,只有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,能让我确定自己是真实存在的。
去年在医院陪护外婆,把旧麦克风装在帆布包里带了过去。她化疗间隙总爱听我唱年轻时写的歌,说那些押韵的句子比止痛药管用。有天深夜,她突然指着麦克风上的划痕问:“这些印子是怎么来的?” 我摸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,想起某次演出摔在舞台上的瞬间,想起被情绪激动的观众抢走又还回来的夜晚,想起无数个对着镜子练习到喉咙发哑的凌晨。原来这只金属管子,早已替我记住了所有说不出口的故事。
上周清理储物间时,发现麦克风的线断了。本想扔掉,却在拔掉电池的瞬间,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电流声,像极了第一次登台时,自己加速的心跳。突然明白,有些东西就算不能发声了,也依然藏着震耳欲聋的回忆。就像那些年没说出口的话,都变成了麦克风上的纹路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,悄悄唱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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