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里的合成器，藏着整个夏夜的星光

老林的阁楼总飘着股松香与灰尘混合的味道。我第一次撞见那台半旧的合成器时，它正被倒扣在褪色的绒布罩里，边角磕碰出的金属光泽像碎掉的镜片，映着天窗投下的菱形光斑。

“这玩意儿比你岁数大。” 老林用布满裂口的手掀起布罩，露出泛黄的木质外壳。按键边缘积着薄灰，却在 C 大调的位置留着几道深深的指痕，像有人曾反复按压这个音符。他按下电源键的瞬间，电流嗡鸣如夏蝉初醒，随后涌出一串颤巍巍的音阶，惊飞了窗台上筑巢的麻雀。

那年我刚上高二，总躲在放学后的画室临摹莫奈的睡莲。老林是美术老师，却总在暮色漫进画室时，从铁皮柜里摸出个卡带录音机。磁带上的标签被磨成了毛边，只有 “87 年夏夜” 几个字还能辨认。电子鼓点混着海浪声漫出来时，他握着画笔的手会跟着节拍轻颤，颜料在画布上洇出细碎的星芒。

“当年在深圳的舞厅，这台合成器能让整个舞池的影子都跳起来。” 老林的指甲划过键盘，忽然停在那个有指痕的 C 键上。1986 年的台风季，他背着这台比行李箱还沉的家伙挤上南下的绿皮火车，车窗外的雨线在玻璃上织成网，像极了合成器里预制的白噪音音色。舞厅的霓虹透过蒙着雾气的窗户，在键盘上投下流动的光斑，他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，像在追逐那些转瞬即逝的光。

阁楼的天窗正对着老槐树枝桠。某个暴雨将至的黄昏，他突然把合成器搬到窗边。乌云压得很低，远处的雷声像被闷在棉絮里，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，像是在模拟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。电流声混着渐起的风声，竟织出一片虚拟的雨幕。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被闪电劈开，突然发现那些按键上的磨损，原是岁月刻下的鼓点。他的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摇晃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活力的舞厅，周围是舞动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。

后来在画室待得久了，才发现老林总在画日落。橙红色的颜料厚厚地堆在画布上，像凝固的火焰。他说合成器最神奇的地方，是能把流逝的时光装进音色里。就像那台老琴里存着的海浪采样，其实是三十年前某个清晨，他蹲在蛇口码头录下的。那时的海水带着咸涩的味道，朝阳洒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，他用简单的设备，把这美好的瞬间永远地保存了下来。

高三那年的跨年夜，我抱着没画完的素描本闯进阁楼。老林正对着合成器调试音色，显示屏的幽光在他皱纹里流淌。窗外的烟花炸开时，他突然按下播放键，一段粗糙的电子旋律裹着海浪声涌出来，像把整个八十年代的海风都灌进了阁楼。我看着他眼里跳动的光，突然明白那些反复描摹的日落，原是他在给逝去的时光上色。烟花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，那是一种带着怀念和满足的神情。

如今每次路过学校后门，还能看见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。阁楼的天窗总在黄昏时亮着灯，像只凝视着时光的眼睛。偶尔有风穿过槐树叶，会送来断断续续的电子音，恍惚间竟分不清，是老林在弹奏星光，还是星光在模仿合成器的鸣响。或许，两者早已融为一体，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，诉说着关于时光、音乐和回忆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