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跳动时，所有心事都有了形状

枯枝在火焰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，像谁藏了半生的秘密终于绷不住，争先恐后要蹦出来。火星子借着晚风往上蹿，在墨蓝的天幕上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，倒比远处山头的星星更像活物。我蹲在火堆旁拨弄木柴，看那些交错的纹路渐渐被橙红的光吞没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烧着篝火的夜晚，你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，教我如何让火焰保持最温柔的姿态。

那时我们总爱说 “等下次”。等下次换个更大的帐篷，等下次带齐整套的烧烤架，等下次把那首没唱完的歌补全。可后来的日子像被狂风卷过的营地，帐篷塌了，烤签断了，连你留在石头上的字迹都被雨水冲得只剩模糊的影子。我曾以为篝火是最热闹的存在，直到独自守着一堆将熄的余烬，才明白它最擅长映照孤独 —— 那些跳跃的光会把人影拉得老长，让你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手里攥着的，全是没来得及实现的约定。

旁边的小姑娘正举着棉花糖转圈，糖霜落在她发梢，被火光染成甜甜的金。她妈妈笑着拍掉那些白色碎屑，指尖划过孩子脸颊时，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易碎的星光。我忽然想起你总嫌我笨，连串香肠都会烤焦，却还是在每次露营时把最好的那块递给我，看我烫得龇牙咧嘴，眼睛里盛着的笑意比火焰还要暖。那时的风里总混着青草香和食物的焦味，我们坐在折叠椅上数流星，你说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，我以为那是可以实现的诺言。

火焰渐渐小了下去，露出炭黑色的木芯。有人往里面添了新的树枝，噼啪声再次响起，火光又亮了几分。我摸出手机翻相册，找到去年此时拍的照片：你举着烤得半焦的玉米对着镜头笑，背景里的篝火正旺，把你的侧脸映得通红。那天你说要去城市那头的露营地考察，说以后要开一家属于我们的营地，让每个来的人都能找到家的感觉。我当时还笑话你异想天开，却在你走后，悄悄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。
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远处传来其他人的歌声。有人在唱那首我们都爱听的老歌，跑调的旋律被风揉碎了，混在柴火的气息里飘过来。我站起身往火堆里添了块木柴，看火星子再次腾空，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你走后的这些日子，我去过很多地方露营，见过海边的篝火，也见过山顶的火堆，却总觉得不如和你一起烧的那堆温暖。原来有些温度是刻在记忆里的，无论过了多久，只要闭上眼睛，就能感觉到那份烫在心上的热。

旁边的阿姨递来一串烤好的红薯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。“姑娘，一个人来的？” 她笑着问，声音里带着烟火气的温柔。我点点头，咬了一口红薯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散开，眼眶却忽然热了。想起以前每次露营，你总会把烤得最软的红薯留给我，自己啃那些焦硬的边角。那时总觉得日子还长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，却没料到有些告别会来得这么突然，连一句像样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说。

火堆慢慢变成了通红的炭，热度却丝毫未减。有人铺起防潮垫，准备在旁边过夜，说说笑笑的声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，一圈圈荡开温柔的涟漪。我收拾好东西，准备离开，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暗红的炭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，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，安静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。忽然明白，篝火之所以让人着迷，或许正是因为它的短暂 —— 就像某些人，某些事，明明知道会熄灭，却还是忍不住要为那片刻的温暖，付出全部的热忱。

走在回去的路上，风里还带着柴火的余温。远处的篝火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光点，却在心里烙下了清晰的印记。我知道，以后还会去很多地方露营，还会见到很多堆篝火，但再也不会有哪一堆，能像和你一起烧的那堆一样，把整个青春都烧得滚烫。可那又怎样呢？至少我们曾拥有过那样的夜晚，那样的温度，那样的彼此。那些被火焰照亮过的瞬间，早已成了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，无论走多远，都能在寒冷时，给自己一点继续前行的勇气。

或许这就是露营的意义吧。我们在旷野里点燃篝火，不仅仅是为了驱散黑暗和寒冷，更是为了在短暂的光明里，看清自己心里最珍贵的东西。就像此刻，我站在月光下，听着远处渐弱的炭火声，终于敢承认，那些关于你的记忆，从来都没有随着火焰熄灭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，在每次心跳里，在每次呼吸中，在每个想起你的瞬间，悄悄燃成了永不熄灭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