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实折叠处，那束未灭的光

林夏第一次见到虚实折叠技术，是在祖父留下的老相机里。相机外壳裹着层温润的包浆，黄铜快门按钮被摩挲得发亮，打开后盖时，胶片槽里没有卷片，只有片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
她正要用镊子夹出芯片，镜头突然嗡鸣着弹出全息投影。老旧的暗房在蓝光中舒展，祖父佝偻着背调试显影液的身影穿过墙壁走来，手指悬在她眼前三寸处，像当年无数次那样想揉乱她的头发。林夏下意识偏头，鼻尖却撞在冰凉的墙面上 —— 投影里的老人已经转身走向暗房深处，白衬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
“这是 AR 显影技术的初代原型。” 陌生的男声从门口传来。林夏转身时带倒了三脚架，相机坠地的瞬间，投影像被打碎的玻璃般消散。穿浅灰西装的男人弯腰拾起相机，指腹在芯片插槽处轻轻叩击，“1998 年，你祖父带着这个项目找过我们公司。”

男人递来的名片上印着 “星尘科技 陈默”。他说祖父当年拒绝将技术商业化，坚持要保留 “温度校准” 功能 —— 通过分析使用者的微表情和心率，让虚拟影像做出符合真实情绪的反应。“现在的虚实折叠技术能模拟暴雨浇透的冷意，却做不到你祖父要的那种，” 陈默推了推眼镜，“能让虚拟亲人在你哭的时候，准确递来你惯用的那方手帕。”

林夏的指尖划过相机皮套上模糊的刻痕。那是她十岁生日时，用祖父的刻刀歪歪扭扭刻下的 “夏” 字。记忆里祖父总在暗房待到大半夜，红色安全灯下，他的银丝会泛出奇异的暖色。有次她偷溜进去，被显影液染蓝的手指在墙上印了串小脚印，祖父没生气，只是笑着把她的手印拓在相纸上，说要做成独一无二的书签。

陈默带来的全息扫描仪像台小型 CT 机。当激光束扫过相机内部，暗房的全息影像再次浮现。这次林夏看清了晾片绳上挂着的照片：她掉牙时漏风的笑脸，第一次骑自行车摔破膝盖的哭相，还有祖父蹲在樱花树下，举着相机对准镜头的自拍。那些照片在虚拟的风里轻轻摇晃，像一串被时光串起的风铃。

“你祖父临终前把芯片寄给我们，” 陈默的声音放轻了些，“他说如果有天林夏想他了，或许能用这个技术，再陪她看场樱花。”

窗外的玉兰花正落得纷纷扬扬。林夏突然想起去年清明，她在祖父墓前说想吃他做的樱花酥。那天夜里梦到祖父系着蓝布围裙，在厨房揉面团，樱花粉混着面粉飘起来，落在他的白发上像落了场细雪。她伸手去接，却碰倒了案上的青花碗，惊醒时枕巾湿了大半。

全息投影里的祖父正在调配显影液。林夏试探着走过去，虚拟的液体在玻璃量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。当她的指尖穿过量杯时，祖父突然转过身，脸上的皱纹里盛着熟悉的笑意。“小夏总爱偷喝这个，” 他晃了晃量杯，“不知道这东西喝多了，会变成小蓝人吗？”

林夏捂住嘴才没让哭声跑出来。这是祖父生前常说的玩笑话，每次她趁他不注意偷尝显影液，都会被他用沾着药水的手指刮鼻子。虚拟影像的温度校准显然还不完善，当祖父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时，那触感更像初春融雪的微凉，却足够让她想起真正的温暖是什么模样。

陈默在控制台前调试参数。全息影像里的场景开始变化，暗房墙壁像折纸般层层展开，露出后院的樱花树。十年前的花瓣正簌簌落下，祖父牵着扎羊角辫的林夏站在树下，教她辨认相机的光圈刻度。“记住了，小夏，” 他指着取景器，“镜头里的世界和眼里的世界，要一样认真去看。”

风吹过虚拟的樱花林，粉色花雨落在林夏的白衬衫上。她忽然想起祖父相册里的最后一张照片：他坐在轮椅上，背后是医院的玻璃窗，窗台上摆着她送的向日葵。照片背面有行褪色的钢笔字：“小夏的花，开得比阳光还热烈。”

全息投影在黄昏时开始不稳定。祖父的影像偶尔会变成半透明的蓝色，像被揉皱的糖纸。陈默说初代芯片的存储容量有限，每次激活大概只能维持四个小时。林夏看着祖父的身影在花雨里渐渐变淡，突然想起什么，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被她珍藏多年的相纸书签。

书签上的小手印已经泛黄，边缘卷成温柔的弧度。当她把书签举到全息扫描仪前，祖父的影像突然清晰起来。他接过书签，用食指在她的小小手印上轻轻点了点：“这是我们小夏的专属印章。”

暮色漫进房间时，陈默收起了设备。林夏把相机放进樟木箱，和祖父的老花镜、蓝布围裙放在一起。窗外的玉兰花还在落，她忽然想去厨房试试做樱花酥。冰箱里还有去年存的樱花酱，是她学着祖父的方子熬的，当时总觉得味道差了点什么。

揉面团时，林夏的手指被擀面杖硌到了旧伤 —— 那是十二岁帮祖父搬相机时被三脚架砸的。她对着伤口吹了口气，恍惚间好像听到祖父在说 “傻孩子，疼了要哭出来才好”。面粉飞扬的瞬间，她忽然明白去年的樱花酥缺了什么 —— 是祖父总偷偷多加的那勺蜂蜜，是他揉面时哼的跑调童谣，是祖孙俩在厨房打闹时，面粉落在头发上的重量。

烤箱 “叮” 地弹出时，满屋都是樱花的甜香。林夏拿出最大的那块酥饼，放在窗台的青瓷盘里。晚风拂过，带着花瓣落在酥饼上，像有人悄悄撒了把春天的糖。

她知道虚实折叠的技术再精妙，也留不住真正的时光。但祖父藏在芯片里的思念，就像暗房里那盏长明的红灯，总能在某个瞬间亮起，让她想起那些被爱浸润的瞬间。或许所谓的永恒，从来不是永不消散的影像，而是那些刻在生命里的温暖，在岁月里反复折叠，依然能在某个转角，开出温柔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