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镜边缘渗出的海水顺着颧骨滑落时，我正悬停在大堡礁三十米深的海沟边缘。阳光穿透水面的刹那碎成亿万星芒，斜斜切过墨绿色的洋流，照亮前方岩壁上攀附的珊瑚群。橙红色的柳珊瑚像垂落的绸缎，末端触手随着水流轻轻颤动，几只豆粒大小的豆娘鱼从缝隙里窜出，尾鳍扫过我的潜水靴。
第一次背上气瓶站在船舷边时，教练的声音混着海浪声传来：“记住中性浮力比任何技巧都重要。” 彼时普吉岛的海水泛着玻璃般的光泽，我攥着调节器咬嘴的指节泛白，直到背滚式入水的冲击将紧张感打散。气泡从二级头里汩汩涌出，在耳边织成绵密的嗡鸣，低头看见脚蹼搅动的水流里，一群透明的水母正缓缓上升，伞盖边缘的淡紫色花纹像被谁用毛笔晕染开。
马尔代夫的夜潜是完全不同的体验。关掉潜水灯的瞬间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只有呼吸产生的气泡在黑暗中划出银色轨迹。忽然有细碎的光点从沙地里升起，像谁打翻了装星星的匣子。教练用手势示意保持静止，我便悬浮在原地，看那些磷虾聚集又散开，将海水染成流动的银河。一只海龟从光柱里游过，背甲上的藻类在灯光下泛着幽绿，划水的动作舒缓得像一场慢镜头。
在加拉帕戈斯群岛遇见锤头鲨那天，能见度突然降到不足五米。水流变得湍急，压力表的指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。我紧紧贴着岩壁上的火山岩，感受着水流撞击礁石产生的震颤。那群银色的影子从雾里冲出来时，尾鳍划水的声音盖过了呼吸声，最前面那只的眼睛像两汪深潭，掠过我面镜的瞬间，水流里飘起几缕海藻。
薄荷岛的峭壁潜有段二十米长的洞穴。进洞前调整浮力时，看见几只海兔趴在岩壁上，身体半透明的，像裹着层薄纱。头灯的光束在洞顶折射出斑斓的光斑，伸手能摸到冰凉的岩石，上面覆着层滑腻的苔藓。出洞时恰逢鱼群迁徙，成千上万条沙丁鱼像片银色的云，从头顶涌过，阳光穿过鱼群的间隙，在沙地上投下跳动的光斑，耳边全是鱼鳞摩擦的沙沙声。
红海的沉船潜让我第一次触摸到时间的质感。那艘二战时期的货轮侧躺在四十米深的沙地上，甲板上的铁锈像凝固的血痂，几只扳机鱼在驾驶舱的窗口进进出出。伸手触碰栏杆时，金属碎片顺着指缝滑落，混在漂浮的浮游生物里。船舱里还留着些木箱的残骸，木质纤维在水流里缓缓舒展，像某种古老的呼吸。上升时看见一群海豚从船底游过，背鳍划破沉船周围的寂静，留下串串气泡。
巴厘岛的 muck 潜藏着太多惊喜。在火山灰沉积的沙地上，教练用手指着块不起眼的石头，拨开泥沙才发现是只拟态章鱼，身体随着周围环境变换着花纹，从沙砾的土黄变成珊瑚的粉红。不远处有只鬼龙趴在海扇上，身体细长，像段枯树枝，只有转动眼珠时才显露出生命的痕迹。突然有只翻车鱼从上方飘过，巨大的身体像片灰色的叶子， fins 缓慢地扇动着，仿佛在梦游。
每次潜水结束，脱下沉重的装备坐在船尾时，海水的咸味总会钻进鼻腔。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，气瓶里残留的空气在阀门处发出细碎的嘶鸣，像深海里那些未曾被听懂的私语。皮肤上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粒，在晚风里带来轻微的刺痛，提醒着刚才那场短暂的逃离 —— 从陆地的喧嚣潜入另一个世界，那里的时间以水流的速度流淌，生命以斑斓的色彩呼吸。
潜水电脑表里的深度记录在不断刷新，从最初的十米到后来的四十米，数字背后是越来越清晰的敬畏。那些在深海里遇见的瞬间，像被海水浸泡过的底片，在记忆里慢慢显影：锤头鲨掠过面镜的阴影，沉船栏杆上凝固的铁锈，洞穴里折射的光斑，还有黑暗中磷虾织就的银河。它们共同构成了另一种生活的维度，让我明白在陆地之外，还有片广阔的蓝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，等待着被温柔地触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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