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音台的推子被指尖轻轻触碰时，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跟着颤了颤。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频谱，像在解读一串藏着心事的摩斯密码，耳机里溢出的旋律先一步漫过耳廓，带着尚未被人群呼吸稀释的温度。
这是他在这个城市驻场的第三个年头。初来乍到时，总有人把他的工作当成一场热闹的游戏 —— 按下播放键，扭动旋钮，再对着麦克风喊几句煽动情绪的口号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个午夜的灯光亮起前，他要在隔音间里反复打磨三个小时的歌单，像缝补一件易碎的织物，让每首歌的衔接处都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记得有个暴雨天，场地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。他放了首节奏舒缓的布鲁斯，忽然看见吧台前穿红色连衣裙的姑娘红了眼眶。后来才知道，那天是她和前任分手的周年，而这首歌曾是他们常听的背景音。打烊后他多留了半小时，在空荡的场地里为她重放了一遍，玻璃窗上的雨痕蜿蜒而下，像谁在悄悄流泪。
控制台旁的马克杯换过无数个，只有那只印着声波图案的陶瓷杯留了下来。杯沿的缺口是某次赶场时不小心磕的，当时他正背着沉重的设备挤地铁，杯里的热咖啡泼在手腕上，烫出的红痕很久才消退。可每次摸到那个缺口，他总会想起那天深夜，一个刚失恋的男孩借着酒意说：“你的音乐像创可贴，贴在心上不疼了。”
他见过太多人在音乐里卸下伪装。穿西装的男人随着电子乐摇头晃脑，扎马尾的姑娘抱着酒瓶轻声哼唱，刚成年的学生们举着荧光棒欢呼雀跃。这些瞬间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，让他觉得那些熬红的眼睛、酸痛的肩膀都有了意义。
有次设备突然出了故障，音乐戛然而止的瞬间，场内的喧闹像被掐断的磁带。他没慌，拿起麦克风清唱了一首老歌，没想到全场人跟着轻轻附和。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安静的时刻，却比任何一次热烈的欢呼都让他心动 —— 原来音乐最动人的不是华丽的编曲，而是能在陌生人之间搭起一座看不见的桥。
现在他依然会在每场演出结束后，坐在空旷的场地里喝杯冷掉的咖啡。看着工作人员拆卸设备，听着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，感觉像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告别。窗外的天慢慢泛白，街角的早餐摊开始冒起热气，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心里盘算着明天该给歌单加首什么样的歌。
或许 DJ 的工作就像在黑夜里掌灯，不用知道每个被照亮的人要去往何方，只需确保那束光能陪他们走过一段路。当旋律响起时，所有孤独的、疲惫的、欢喜的灵魂都能在声波里找到片刻栖息，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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