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里的月光，是永不谢幕的手影戏

祖父的手掌总像浸过松节油，在昏黄灯泡下舒展时，能抖落满屋松香。我趴在藤编摇椅上数他指节，看那些凸起的骨节在墙上跳圆舞曲，忽然就有只兔子从阴影里蹦出来，长耳朵扫过挂着玉米串的房梁。

那时总觉得祖父的手藏着整个森林。拇指与食指捏出的狐狸会蹑手蹑脚走过窗台，无名指蜷起的鸽子能驮着月光飞过晾衣绳，最神奇的是那只威风凛凛的老虎，虎口大张时连灯泡都在微微震颤，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墙上扑下来，舔我手心里的糖渣。

祖母总在厨房和堂屋间穿梭，铝制水壶在煤炉上咕嘟作响。她总说祖父玩这些 “没影子的把戏” 会教坏孩子，却又在我缠着要学手影时，悄悄把灯泡拧得更高些。昏黄的光晕漫过祖父的指缝，在墙上洇出毛茸茸的边，我笨手笨脚地模仿，指尖打出的不成形的影子，倒像只受伤的小兽，被祖父的大手轻轻拢在怀里。

十岁那年的台风天，暴雨把窗户敲得噼啪响。我缩在被窝里数漏雨的滴答声，忽然看见墙上掠过只巨大的鹰。祖父举着蜡烛走进来，烛火在他掌心里跳着碎金般的舞，鹰的翅膀扫过我的枕头，带起一串温暖的风。“别怕，”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，“鹰能驮着我们飞过乌云。”

后来祖父的手开始抖，像秋风里的落叶。他再想捏出兔子，指节却总不听使唤，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，像只受伤的小兽。我握着他的手，教他把拇指按在食指第二节，“这样，耳朵就竖起来了。” 他的掌心粗糙，像磨过砂纸，却在与我相触时，泛起柔软的温度。

去年冬天整理旧物，在樟木箱底翻出祖父的老花镜。镜片上蒙着层薄灰，我对着台灯戴上，忽然看见墙上有只模糊的兔子。原来多年前的月光，一直藏在掌纹的褶皱里，只要轻轻舒展手指，就能让那些跳跃的影子，重新漫过时光的河。

此刻我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，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投下斑斓的影。举起手时，楼下车灯的光恰好穿过指缝，墙上立刻跳出只笨拙的兔子。它没有祖父捏出的那般灵动，却在我指尖轻颤时，晃出了满墙的月光。原来有些魔术从不需要道具，只要心里装着足够的温暖，就能让那些消逝的美好，永远活在掌心的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