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举起相机时,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机身,快门声像枚生锈的图钉,猝不及防钉进十六岁的夏天。那天外婆坐在葡萄架下择菜,竹篮里的豆角垂着晨露,她银白的发丝被风掀起,与藤蔓的影子在蓝布衫上缠缠绕绕。我慌乱按下快门,取景框里的世界突然定住,原来时间真的会在某个瞬间凝固成琥珀。
后来总爱在黄昏时跑遍老城区。青石板路上,修鞋匠的钉锤敲打着最后一缕阳光,他膝盖上的帆布包磨出毛边,装着比皱纹更密的补丁。转角的杂货店老板娘总把橘子摆成小山,玻璃罐里的话梅糖浸着三十年的甜,她数钱时无名指会轻轻叩桌面,那是年轻时在纺织厂养成的习惯。这些细碎的画面钻进镜头,像晒干的花瓣夹在日记本里,多年后翻开仍带着温度。
二十岁在医院实习,撞见穿病号服的老人对着窗户拍照。他举着老式胶片相机,骨节突出的手在取景框前微微颤抖,窗外的玉兰正落得纷纷扬扬。“给我家老太婆拍的,” 他笑起来眼角堆起沟壑,“她总念叨这树开花最好看,可她现在走不动了。” 我帮他调整焦距,看见取景框里的玉兰花落在老人肩头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那天的底片后来洗了两张,一张寄给了老人的地址,另一张压在我的抽屉深处,提醒我镜头不仅能留住光影,更能接住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。
去年冬天在车站遇见一对小夫妻。男人背着巨大的行囊,女人怀里的婴儿正酣睡,睫毛上还沾着窗外飘进的雪粒。女人掏出手机想拍照,手指却冻得不听使唤,男人赶紧用自己的手心捂住她的手背,两人的影子在候车厅的灯光下依偎成一团。我悄悄举起相机,镜头里的雪粒子在他们发间闪烁,像撒了一把碎星星。后来整理照片时才发现,那婴儿的小拳头正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,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。
有段时间特别迷恋拍雨天。湿漉漉的柏油路上,外卖员的雨衣反光里映着红绿灯的颜色,他停在路边狼吞虎咽吃着冷掉的包子,手机还在不停响。公交站台下,穿校服的女孩正给同学撑伞,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,书包上的小熊挂件滴着水,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。雨幕里的人间像被蒙上一层毛玻璃,所有的喧嚣都变得温柔,只剩下最本真的模样在镜头里呼吸。
父亲退休那天,我特意带了相机回家。他正蹲在阳台上修那盆快枯萎的茉莉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手指笨拙地松着盆土。阳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花瓣上,那些曾经为我拧开汽水瓶盖、为我修理自行车、为我撑起整个家的手,如今布满了裂口和老年斑。我按下快门时,他突然抬头朝我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一辈子的风霜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原来最动人的画面,从来都不需要刻意构图,只需要一颗愿意等待的心。
去年秋天去乡下采风,遇见一位守祠堂的老人。祠堂里的香烛味混着潮湿的霉味,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,在地面拼出细碎的光斑。老人正在擦拭族谱,泛黄的纸页上,名字一个个排下去,像一条蜿蜒的河。“这是我爷爷的爷爷,” 他指着最上面的名字,“以前总听我爹讲他的故事,现在我讲给我孙子听。” 我拍下老人布满青筋的手抚过纸页的瞬间,镜头里的阳光仿佛变成了时光的河流,那些名字在波光里静静流淌,从未走远。
整理旧相册时,总能发现一些被遗忘的瞬间。幼儿园毕业照里,我偷偷揪着前排女孩的辫子,她却浑然不觉;高中运动会上,冲过终点线的男生摔在地上,却举着奖牌笑得一脸灿烂;大学宿舍里,室友们围着蛋糕唱生日歌,奶油沾在每个人的鼻尖上。那些当时觉得微不足道的画面,如今看来却珍贵得让人心颤。原来摄像最神奇的地方,不是定格美好,而是让我们在多年后突然明白,那些以为会永远铭记的时刻,其实都藏在不经意的碎片里,等着被镜头重新唤醒。
上个月在菜市场,看见一位卖花老太太给康乃馨喷水。水珠在花瓣上滚动,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,像撒了一层珍珠。“给儿媳妇买的?” 有人问她。“不,给自己买的,”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年轻时总想着省钱,现在才知道,花该开的时候就得开。” 我举起相机,镜头里的康乃馨在晨光里轻轻摇晃,老太太的白发上别着一朵快蔫了的玫瑰,那是昨天收摊时一位姑娘送的。原来生活从不会亏待热爱它的人,哪怕只是一束花的温柔,也能在镜头里绽放成春天。
常常有人问我,为什么总爱拍些琐碎的日常。其实我想说,摄像从来都不是为了捕捉惊天动地的瞬间,而是为了在平凡的日子里,找到那些藏在褶皱里的温暖。就像老相机里的胶卷,总要经过显影液的浸泡,才能看见那些被时光珍藏的画面。当我们在镜头里看见别人的故事时,其实也是在寻找自己的影子,那些欢笑与泪水,那些坚守与等待,那些被忽略的温柔与勇敢,都在光影里渐渐清晰。
或许有一天,当我们老得走不动路,坐在摇椅上翻看这些照片时,会突然发现,原来自己早已在镜头里,把人间的美好,悄悄收藏了一辈子。而那些定格在时光里的瞬间,会像一颗颗星星,在记忆的夜空里,永远闪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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