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切过窗棂时,陈默正用软布擦拭那副褪色的《大富翁》。塑料房子的边角已经磨圆,绿色地皮卡片上的油墨像被雨水泡过,却依然能看清 “上海” 两个字的轮廓。他指尖划过那个缺了角的红色骰子,突然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呼喊。
“默子!三缺一就等你了!”
是赵磊的声音。这个从小一起爬树掏鸟窝的发小,此刻正站在单元门口挥手,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。陈默抓起桌上的眼镜,踩着拖鞋冲下楼,帆布袋子里露出的桌游盒子晃得他眼晕 ——《狼人杀》《UNO》《璀璨宝石》挤在一起,像一群吵吵闹闹的旧友。
他们在小区花园的凉亭里铺开折叠桌。赵磊拆开新开封的《卡坦岛》,塑料板拼接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,惊飞了停在栏杆上的麻雀。“还记得不?” 他突然指着陈默的手腕,“小学毕业那天,你为了抢最后一张‘银行卡’,被我推得摔进花坛,胳膊上划的口子现在还有印子。”
陈默摸了摸肘部那道浅疤,阳光穿过树叶在桌面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那时候他们没有智能手机,整个暑假都耗在老陈家的客厅里。妈妈切好的西瓜放在桌角,汁水顺着桌腿往下滴,混着卡牌洗牌的哗啦声,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夏天。
第三个人是林小满。她抱着个巨大的纸箱出现在小路尽头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。“看看我翻出了什么宝贝。” 她把箱子往桌上一扣,哗啦啦滚出一堆玻璃珠和彩色积木,最底下压着个褪色的铁皮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十张《三国杀》卡牌。
“这不是当年咱们班篮球赛夺冠那天,用奖金凑钱买的限量版吗?” 赵磊一把抢过盒子,指尖抚过武将牌上微微凸起的烫金纹路。陈默记得那天的夕阳把教室染成橘红色,全班三十多个人围着课桌转圈,抽到 “主公” 牌的班长被大家起哄着戴上纸糊的皇冠,最后卡牌被传得卷了边,连 “诸葛亮” 的脸都磨得看不清了。
林小满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铁皮罐子,摇起来叮当作响。“猜猜这里面是什么?” 她故作神秘地打开盖子,倒出一把亮晶晶的骰子,最大的那颗六面上刻着星星月亮的图案。“这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,你们偷偷塞进我书包的礼物。”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,“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,每次想家就把它拿出来摇一摇,好像能听见你们在楼下喊我下楼玩游戏的声音。”
风穿过槐树叶的间隙,带来远处孩子们的笑声。赵磊不知从哪里摸出副扑克牌,哗啦啦洗开的时候,陈默注意到他无名指第二关节上有道新疤。“上个月修机器时不小心被零件划的。”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“那天躺在医院里突然想起,小时候你用美工刀给我刻木剑,结果把我手划出血,吓得直哭,非要把自己的奥特曼卡片赔给我。”
“明明是你非要抢我的‘青龙偃月刀’模型。” 陈默笑着反驳,伸手去够桌上的《UNO》卡牌,指尖却碰倒了林小满的玻璃杯。琥珀色的茶水漫过桌沿,恰好打湿了那张泛黄的《大富翁》地图。三个人同时伸手去扶,手指在湿漉漉的 “上海” 地皮上撞在一起,像很多年前无数次在游戏里争夺同一块土地那样。
暮色渐浓时,凉亭里亮起了赵磊带来的充电灯。林小满找出手机支架,把屏幕对着桌面,视频里突然跳出三张熟悉的面孔 —— 是在国外读研的班长,随军驻扎在边疆的体育委员,还有去年举家搬到深圳的数学课代表。他们举着各自手边的桌游牌打招呼,班长身后的书架上摆着那顶当年的纸糊皇冠,体育委员手里晃着张皱巴巴的 “闪电” 牌,数学课代表的孩子正咬着《卡坦岛》的塑料房子咯咯笑。
“记得吗?” 视频里的班长突然说,“高考结束那天晚上,咱们在操场摆了三张课桌,玩到天亮才散。陈默抽到‘狼人’却第一个被投出去,气得把矿泉水瓶都捏扁了。” 林小满笑着点头,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像展开的卡牌花纹。陈默望着屏幕里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突然发现大家眼角都有了相似的细纹,就像他们手里那些被岁月磨出的卡牌边缘。
充电灯的光线渐渐暗下去,赵磊摸出备用电池时,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《三国杀》盒子。卡牌散了一地,陈默弯腰去捡,手指触到一张卡在砖缝里的 “桃” 牌。他想起高二那年,林小满发着高烧坚持来上学,课间趴在桌上咳嗽,他偷偷把这张能 “回血” 的牌塞进她的笔袋,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“我带了新东西。” 林小满突然从纸箱底层翻出个未拆封的盒子,《时光旅人》四个烫金大字在昏暗中闪着光。规则说明上写着,这是一款需要玩家共同拼凑记忆碎片的合作类桌游。当他们按照提示把卡牌一张张摆开时,发现每张牌上都印着不同的年份 ——2008、2012、2015、2019……
“这张是 2015 年。” 赵磊指着那张印着毕业典礼照片的卡牌,照片里的他们穿着学士服,举着《狼人杀》卡牌在图书馆前合影,林小满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毕业蛋糕。陈默记得那天的风很热,赵磊把 “预言家” 牌塞进他手里说:“以后不管天南海北,每年都得聚一次玩桌游。”
最后一张卡牌翻过来时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那是张空白牌,下面写着 “未完待续”。林小满突然从包里掏出支马克笔,在牌面上画了棵歪歪扭扭的槐树,树下三个小人举着卡牌笑。“等咱们老了,就教孙子孙女玩这些。” 她的声音被晚风吹得轻轻的,“告诉他们,以前有群人,靠这些纸片木头,把一辈子的时光都串在了一起。”
远处的路灯亮了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赵磊开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卡牌,陈默把那副《大富翁》小心翼翼地放进塑料袋,林小满数着罐子里的骰子,叮当声像串起回忆的铃铛。有人在视频里喊着该睡觉了,有人说明年一定要聚齐,有人问起当年总被大家欺负的 “菜鸟” 同桌近况如何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陈默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缺角的红色骰子。晚风掀起他的衣角,带来邻居家饭菜的香气,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岁的那个傍晚,妈妈在阳台上喊他吃饭,赵磊和林小满在楼下催他快出牌,而桌上的卡牌还摊开着,像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。
或许桌游的魔力从来不在输赢里。那些被摸得发亮的卡牌,缺了角的骰子,卷了边的地图,记录的不过是一群人如何用最简单的快乐,对抗着时光的流逝。当木质骰子再次滚过桌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时,我们接住的哪里是点数,分明是那些不愿意被遗忘的,闪闪发光的碎片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