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第三次发出古怪的轰鸣时,林砚正把车拐进盘山公路的第三个弯道。后视镜里,那辆缀着锈迹的银色 SUV 像条倔强的鱼,在浓绿的山影里忽隐忽现。副驾座上的牛皮笔记本摊开着,某一页用红笔圈着的 “云栖谷” 三个字,已经被雨水洇出了淡淡的毛边。
这是她辞职后的第三个月。出发那天行李箱里塞着三件不同厚度的外套,当时只觉得南方的秋天该是层叠的薄凉,却没料到会在闽北山区撞见飘雪。车窗外的雾气漫进来,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,她伸手去擦,指腹触到一片冰凉 —— 就像去年深秋,医院走廊里那排永远恒温的不锈钢座椅。
“吱呀” 一声,后座传来轻微的响动。林砚透过后视镜瞥了眼,那只从服务区捡来的三花猫正用爪子拨弄着半包苏打饼干。猫是在第二个服务区遇见的,当时它缩在垃圾桶旁舔雨水,右前腿缠着脏兮兮的纱布。她把最后半根火腿肠掰给它,小家伙竟不知好歹地跳上了后备厢,摆出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。
雨刷器有气无力地左右摆动,刮不干净越来越密的雨丝。林砚拧开保温杯,枸杞菊花茶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。导航早在半小时前就失去了信号,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卡在 “前方 500 米无名道路” 的提示处,像个不知所措的惊叹号。她忽然想起父亲总说,真正的路不在地图上,在轮胎碾过石子的震动里。
转过第四个弯道时,雨停了。夕阳把远处的竹林染成金红色,空气里浮着湿润的泥土味。林砚踩下刹车,看着一只羽毛湿漉漉的白鹭从车顶上掠过,落在路边的水洼里。就在这时,她发现前方的岔路口停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,车后座捆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。
“姑娘,往云栖谷走哪条道啊?”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后传来。林砚转过头,看见个穿靛蓝土布褂子的老人,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,裤脚还沾着新鲜的草汁。老人的头发全白了,却梳得整整齐齐,用根红绳在脑后扎成小辫。
“我也在找呢。” 林砚推开车门,“您知道这儿有信号吗?”
老人眯起眼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两朵绽开的菊花:“山里哪来的信号哟。跟我走吧,我家就在谷口住。” 他弯腰拍了拍自行车座,“本来想赶在天黑前把山货送镇上去,谁知半路爆了胎。”
林砚看着老人往自行车轮上套塑料袋,忽然想起后备箱里还有套备用工具:“我帮您看看?” 老人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露出豁了颗牙的笑容:“那可太好了,我这老骨头蹲下去就起不来喽。”
换内胎的时候,三花猫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,蜷在老人的蓝布包里打呼噜。老人说他姓周,年轻时在山外当木匠,退休后回了老家,靠采些香菇木耳补贴家用。“儿子在城里买了房,非要接我去住,”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,“可我总觉得,钢筋水泥里长不出好香菇。”
周伯的家在一片竹林深处,是座用黄泥夯成的瓦房,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笋干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个粗瓷茶壶,林砚刚坐下,就看见墙面上挂着幅褪色的照片 —— 年轻的周伯站在木工台前,手里举着把锃亮的刨子,身后堆着半成品的木椅。
“那是四十年前拍的,” 周伯端来一盘炒花生,“当时我在县木器厂当师傅,这些椅子要送到北京去呢。” 他指着照片里的木椅,“你看这榫卯,不用一根钉子,能传三代人。”
晚饭是香喷喷的竹筒饭,混着腊肉和香菇的香气。周伯的儿媳妇端来一大碗炖土鸡,说鸡是自家养的,早上还在院子里刨虫子。林砚发现他们家的筷子都是不同的长度,周伯解释说都是他用边角料做的,“长短不一才好认,免得拿混了。”
夜里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竹涛声,林砚忽然想起父亲的工具箱。小时候她总爱蹲在旁边看父亲修修补补,他的手指布满老茧,却能灵巧地拧动最小的螺丝。直到去年冬天,那双曾为她削过无数支木铅笔的手,再也握不住筷子。
清晨被鸟鸣叫醒时,周伯已经背着竹篓准备上山了。“跟我去采香菇不?” 他往她手里塞了顶草帽,“雨后的香菇最鲜嫩。” 竹林里的露水打湿了裤脚,周伯却走得飞快,竹杖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 “笃笃” 声。他教她辨认毒蘑菇,说颜色越鲜艳的越危险,就像城里那些花哨的补品,不如山里的野蜂蜜养人。
下山时,林砚的竹篓里装满了圆滚滚的香菇和几簇紫红色的野草莓。周伯忽然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脚步,指着树干上的刻痕:“你看,这是我小时候量身高的地方。” 树干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十几道横线,最顶端那道旁边刻着个模糊的 “180”。“后来出门打工,每年回来都要刻一道,” 他摸了摸最下面那道浅浅的刻痕,“这道是十二岁时画的,刚到这儿。”
离开云栖谷那天,周伯往她后备箱塞了满满一筐笋干。“沿着溪水走,就能上国道,” 他把个布包塞进她手里,“这是我攒的野蜂蜜,治咳嗽的。” 布包里还裹着张手绘的地图,用红笔画着弯弯曲曲的路线,旁边写着 “过三道桥,见老樟树左转”。
车开出很远,林砚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周伯站在路口挥手。三花猫趴在副驾座上,爪子拨弄着周伯给的竹制小猫爪板。她打开导航,发现信号已经恢复,却没有按推荐路线行驶,而是顺着那条蜿蜒的溪水继续往前。
正午时分,路过一个临溪的小村庄。几个孩子在水里摸鱼,看见她的车就光着脚丫追上来,笑着喊 “外来的”。林砚停下车,从包里拿出周伯给的野草莓分给他们。穿碎花裙的小姑娘说,前面的石桥断了,得绕路走。“不过今天有集市,” 她指着西边的山路,“能买到最好吃的米糕。”
集市在半山腰的平地上,用竹席搭成的摊位顺着山势排开。卖草药的老人蹲在石头上抽烟,穿蓝布衫的妇人把刚摘的杨梅倒在竹筛里,竹笛声混着讨价还价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林砚买了块桂花米糕,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吃,看两个穿校服的少年蹲在水里比赛憋气。
“阿姨,你是来旅游的吗?” 戴眼镜的少年突然问。林砚笑着摇头:“我只是随便走走。” 另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说,他们周末要去镇上参加篮球赛,“要是赢了,就能去县城比赛。” 他捡起块扁平的石子,手腕一甩,在水面上划出五个漂亮的水漂。
太阳西斜时,林砚顺着孩子们指的路绕过断桥。路边的芦苇丛里藏着几只白鹭,见车来了就扑棱棱飞起,翅膀扫过车顶时带起一阵风。她打开车窗,让带着草木清香的风灌进来,牛皮笔记本在副驾座上轻轻翻动,停在某一页 —— 那是她出发前写下的计划,如今已被各种随手记下的地名和电话号码填满。
傍晚时分,车停在一处能看见晚霞的山坡上。林砚从后备箱拿出折叠椅,看着夕阳把云层染成火焰的颜色。三花猫蜷在她腿上打盹,尾巴偶尔扫过她的手背。手机在这时突然震动起来,是妹妹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。
“姐,你在哪儿呢?” 屏幕里的妹妹抱着刚满周岁的外甥,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。林砚把镜头转向天边的晚霞:“在看很漂亮的风景。” 外甥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屏幕,妹妹笑着说:“妈今天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饺子,说等你回来给你煮。”
挂了电话,山风突然变凉了。林砚从包里翻出父亲留下的那只旧怀表,表盘上的划痕在暮色里泛着微光。去年在医院整理遗物时,她在表盖里发现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等砚砚长大了,带她去看大兴安岭的雪。”
夜色像墨汁一样晕染开来,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。林砚打开车载电台,滋滋的杂音里突然飘出段熟悉的旋律 —— 是父亲生前最爱听的《北国之春》。她发动汽车,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两条光柱,照亮了前方蜿蜒的山路。
仪表盘显示油量还够跑八十公里,后备箱里有周伯给的笋干和蜂蜜,副驾座上的笔记本还剩大半本空白。林砚转动方向盘,看着车灯扫过路边的里程碑,上面的数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。她不知道下一站会停在哪里,但握着方向盘的掌心,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或许旅途的意义,从来就不在抵达某个目的地。就像父亲没能等到大兴安岭的雪,却用那只怀表教会她,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,但总会留下些什么 —— 比如某个山谷里的竹涛声,某块带着体温的野蜂蜜,或者某个陌生人递来的、盛满温暖的粗瓷碗。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,才是生命里最珍贵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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