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敲过护目镜时，我接住了整个冬天

雪道像被冻住的河流，泛着哑光的白。我踩着雪板站在顶端，靴筒勒得小腿发麻，呼出的白气在护目镜内侧凝成细水珠，又顺着边缘滑成冰碴。远处缆车正慢悠悠爬向云层，钢索碰撞的叮当声裹着风滚过来，像谁在雪地里摇响一串碎银。

第一次穿上雪服是三年前。教练把雪杖塞进我手里时，掌心的冷汗几乎要把塑料握把泡软。他说转弯要像树叶落进水里，顺着惯性打个旋儿，可我总把雪板拧成麻花，摔在雪地里时能听见自己骨头撞在硬壳雪服上的闷响。雪粒会趁机钻进领口，贴着皮肤化成细水，凉丝丝地淌进毛衣缝隙，却浇不灭膝盖火辣辣的疼。

后来渐渐摸出些门道。中级道的坡度藏着温柔陷阱，前半段平缓得能哼着歌滑，后半段突然多出几个暗坑，雪板碾过的时候会猛地弹起，像坐在颠簸的老火车上。有次速度没控制住，整个人朝着防护网飞过去，雪杖脱手的瞬间，看见网外的松树枝上积着蓬松的雪，像被冻住的绿色烟花。最终后背撞在网上，震得牙齿发酸，却忍不住盯着那丛雪笑 —— 原来失控的时候，能看见平时错过的风景。

最难忘是去年初春的夜场。造雪机在暗处吞吐白雾，雪道两侧的灯柱晕开橘黄色的光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和朋友比赛谁能闭着眼滑完最后五十米，她刚数到三就尖叫着摔出去，雪板顺着雪道溜出去老远，在灯光尽头闪了闪，像颗逃跑的星星。我们躺在雪地里笑，护目镜滑到鼻尖上，能看见碎雪片在灯影里跳舞，空气里飘着雪特有的清甜味，混着远处烤肠摊飘来的焦香。

今年来得早了些，雪道上还留着初雪的蓬松。试着从高级道顶端往下看，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，有点疼，却让人莫名兴奋。调整固定器的时候，指尖触到金属扣上的薄冰，凉得像触电。滑出去的瞬间，雪板切开雪面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，像撕开一张冻得发硬的糖纸。中途遇到个小陡坡，身体本能地压低重心，耳边的风声突然变了调，像谁在耳边吹起轻快的口哨。

停下来的时候，发现手套指尖沾着点雪，化了又冻住，结出层透明的冰壳。远处有孩子在学刹车，雪板划出歪歪扭扭的弧线，像在雪地上写着不成句的诗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给雪道镀上层暖融融的金边，雪粒在光里簌簌落着，像撒了把碎钻。突然想起第一次摔在雪地里的样子，那时总觉得滑雪是件要绷紧神经的事，直到此刻才懂，那些失控的瞬间、发颤的膝盖、被风雪吹红的脸颊，其实都是冬天在悄悄教我们，怎样在寒冷里找到发烫的快乐。

雪还在下，落在护目镜上，化成小小的水痕。远处的缆车又开始缓缓上升，载着攒动的人影驶向更高处。我拍了拍雪板上的浮雪，准备再滑一次。这次不想算速度，也不想记路线，就想跟着雪板的节奏，听风在耳边讲故事，看雪在眼前铺成没有尽头的白。毕竟冬天这么短，总得和它好好疯一场才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