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灰里的阳光：宠物殡葬师林小满的四季

林小满第一次独立完成整场殡葬仪式时，窗外的白玉兰正落得纷纷扬扬。那是只叫年糕的金毛，十二岁零七个月，主人是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。她戴着一次性手套擦拭年糕蜷缩的爪子，发现肉垫上还沾着去年冬天的雪渍 —— 老两口总说这狗爱追着雪跑，像头快活的小狮子。

殡仪馆在城郊的半山腰，原是间废弃的茶厂。改造时特意保留了木质房梁，阳光穿过雕花窗棂，会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林小满的工作台就在光斑中央，消毒水的气味里总混着淡淡的檀香，那是她从庙里求来的，说能让小家伙们走得安稳些。

三月的某个清晨，有辆黑色 SUV 冲破晨雾停在门口。车窗降下，露出张挂着泪痕的年轻面孔，怀里裹着只布偶猫。“它叫元宵，” 女孩声音发颤，“昨天还趴在我键盘上睡觉，今天就……” 林小满接过猫箱时，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，元宵闭着眼，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着点血痂。

清理遗体时发现猫的后腿有处陈旧性骨折。女孩后来坐在休息室的藤椅上，捧着杯热可可慢慢说，元宵是她捡来的流浪猫，被车撞过。“我总觉得欠它的，” 她摩挲着杯壁，“所以买了最好的猫粮，每天给它煮鸡胸肉。” 焚化炉启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，林小满站在操作间外，听见女孩断断续续地讲着那些日常：“你总爱扒拉窗帘，每次都把自己裹成毛球……”

春末的雨下得缠绵，有位母亲带着女儿来送养了五年的兔子。小姑娘攥着兔子生前最爱的胡萝卜玩偶，全程没哭，只是在骨灰装盒时，突然问：“阿姨，它会变成星星吗？” 林小满蹲下身，看着女孩眼里的光，轻声说：“也许会变成院子里的蒲公英，等风来了，就来看你。” 那天傍晚雨停后，她们在院子里种了棵蒲公英，女孩用小石子在花盆边拼出兔子的名字：雪球。

入夏后殡仪馆的草木疯长，凌霄花爬满了西墙。有位老先生每周三都来，带着自己做的小鱼干，坐在埋葬着他老伴和猫的那棵银杏树下。他说老伴走后，是这只叫咪咪的三花猫陪了他十年。“她俩都爱吃我做的鱼干，” 老先生笑着擦了擦眼角，“现在好了，又能凑到一块儿念叨我手艺差。” 林小满常会在周三的下午泡杯茶放在石桌上，听老先生絮絮叨叨讲那些过去的事，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温柔得像层薄纱。

七月的某个午后，来了位穿工装的年轻人，怀里抱着只浑身是泥的土狗。他说是工地上的流浪狗，昨天被钢筋砸了。“这狗通人性，” 年轻人挠着头，语气里满是愧疚，“平时总跟着我，今天我一转身的功夫……” 清理遗体时发现狗的脖子上挂着半截红绳，年轻人说那是他第一次发工资时买的，“本来想给它编个新的，还没来得及。” 焚化结束后，林小满用红绳把骨灰盒系好，年轻人接过时，红绳在他粗糙的手心里晃了晃，像团跳动的火苗。

立秋那天飘起了细雨，有对情侣来送他们养了八年的鹦鹉。鸟笼上挂着串风干的玫瑰，女孩说那是去年情人节男孩送的，鹦鹉总爱啄花瓣玩。“它昨天还学着说‘我爱你’，” 男孩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今天早上就没动静了。” 林小满把鹦鹉的羽毛小心地收进丝绒袋里，和骨灰盒一起交给他们。女孩打开袋子时，一片浅蓝色的羽毛飘了出来，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手心上，像个轻盈的吻。

秋分过后，殡仪馆的银杏开始落叶。有位中年女人来送她母亲留下的京巴犬，说母亲上个月走了，狗也跟着不吃不喝。“老太太走的时候，拉着我的手说，让我好好待它，” 女人坐在长椅上，望着远处的山，“现在好了，它去找老太太作伴了，我也放心了。” 林小满给她端来杯热茶，看着她轻轻抚摸着骨灰盒上的照片，那上面的京巴犬正趴在位老太太腿上，眯着眼睛晒太阳，样子温顺又满足。

深秋的风带着凉意，有位摄影师来送他的 “工作伙伴”—— 一只叫快门的边牧。他说这狗跟着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，镜头里总少不了它的身影。“你看这张，” 摄影师翻开相册，指着张雪山下的照片，“它非要抢镜头，结果把自己拍成了个小白球。” 焚化炉的烟囱里升起淡淡的烟，摄影师举着相机拍了张照片，说要把这烟和雪山的照片放在一起，“这样它就永远在风景里了。”

第一场雪落下时，殡仪馆的院子白皑皑一片。有位护士抱着只橘猫匆匆赶来，说这是医院里的 “镇院之宝”，陪了无数病人走过最后时光。“它昨天还在儿科病房打呼噜，” 护士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通红的眼睛，“今天早上发现它蜷在老护士长的空床位上，没气了。” 林小满给猫擦身时，发现它的爪子上有块小小的疤痕，护士说那是有次救跳楼的病人时被玻璃划伤的，“这猫啊，比谁都懂人心。”

冬至那天，林小满在院子里扫雪，看见有个小男孩蹲在蒲公英花盆前。是春天来送雪球的那个小姑娘，她手里捧着颗用彩纸包的糖果，轻轻放在花盆边。“雪球，我考了双百分哦，” 她小声说，“妈妈说你变成蒲公英了，等春天来了，要记得来看我。” 阳光洒在雪地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，林小满忽然觉得，那些离开的生命从未真正走远，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，活在爱它们的人心里，就像这冬日里的阳光，看似微弱，却总能在某个瞬间，温暖整个心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