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街巷口的梧桐又落了层叶,阿哲蹲在青石板上给纹针消毒。玻璃柜台里陈列着褪色的龙虎图案,是他父亲留下的手艺,如今更像是某种沉默的见证。十七岁那年他偷摸在左臂纹了只蝴蝶,被父亲用藤条抽得半个月抬不起胳膊,可那蝶翅边缘的渐变色,至今还在皮肤舒展时泛着淡紫的光。
“要盖住这块疤?” 他抬头时,看见女人手腕内侧蜷着道浅白的痕迹。像条干涸的河,从脉搏处蜿蜒向虎口。女人点头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块皮肤,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。“我女儿画的,” 她忽然笑了,眼角堆起细碎的纹路,“她说妈妈手腕该开朵花。”
阿哲在速写本上勾勒牡丹的轮廓时,女人说起十年前的事。产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,护士把皱巴巴的婴儿抱过来,她刚想伸手,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。后来每次抬手给孩子冲奶粉,手腕上的缝合线总会牵扯着疼,直到某天女儿举着蜡笔画说:“妈妈这里少了片花瓣。”
纹身机嗡鸣起来时,女人攥紧了沙发扶手。颜料渗入皮肤的瞬间,她忽然轻声说:“那时候总怕留疤不好看,现在倒觉得,这是她抓着我没走的证据。” 阿哲调浅了粉色的饱和度,让花瓣边缘故意晕开些,像被泪水浸过的水彩。
暮色漫进窗棂时,常客老周推门进来。他后颈的狼头已经褪色成青灰色,那是二十岁在码头扛活时纹的,说是要让弟兄们看了敬畏。如今每次体检,年轻护士总会盯着那片皮肤愣神,他便扯着领口笑:“当年以为能唬住阎王爷,结果现在连孙子都骗不过。”
阿哲的女儿三岁时,在他手背盖了个歪歪扭扭的草莓印章。小姑娘举着他的手到处炫耀:“这是我给爸爸纹的,洗不掉哦。” 他后来真的把那个草莓纹在了原处,只是线条比印章工整些,颜色也更鲜亮。有次接孩子放学,老师看见那草莓愣了愣,他解释说:“这是我家小艺术家的版权作品。”
深夜的纹身店偶尔会来些特别的客人。有个穿校服的男生,要在锁骨处纹一串星轨坐标。“这是去年狮子座流星雨最大那颗的位置,” 男生眼睛发亮,“我和她在天台数了整整一夜。” 阿哲调墨时轻声问:“现在呢?” 男生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:“她全家移民了,临走前说,以后看星星就按这个坐标找。”
纹到一半时,男生忽然红了眼眶。星轨的尾端有颗特别亮的星,阿哲特意用了荧光颜料,在暗处能发出微弱的蓝。“这样就算阴天,你也能看见它亮着。” 他递过镜子时,男生用袖子抹了把脸,却笑出了声。
巷尾花店的老板娘总说,阿哲的纹身店像个时光储蓄罐。有人来存下初恋的名字,有人来取出失败的过往。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来,要在手腕纹朵玉兰花。“我先生年轻时总在衬衫口袋插一朵,” 老人抚摸着自己布满皱纹的皮肤,“他走的那天,殡仪馆的人说,口袋里还藏着半朵蔫了的。”
阿哲把玉兰花的花瓣纹得特别轻薄,像能被风吹起来。老人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,忽然握住他的手:“谢谢你啊,小伙子,这下他该认得出我了。” 那天傍晚,阿哲在店门口摆了个小花盆,里面种着株刚冒芽的玉兰。
女儿上小学后,开始对父亲的工作好奇。“爸爸,为什么他们要把图案刻在身上呀?” 她趴在工作台边,看阿哲给纹身针消毒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落在玻璃柜台上像封没写地址的信。“就像你会把糖纸夹在童话书里,” 他拿起女儿的绘画本,指着里面贴满的贴纸,“有些人想把重要的东西,永远带在身边呀。”
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,忽然指着自己的胳膊:“那我要把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纹在这儿,这样想吃饭的时候就能看见啦。” 阿哲被逗笑了,拿起画笔在她胳膊上画了个简笔画排骨,用的是可水洗的颜料。
有年冬天,店里来了位消防员。他左胳膊有片烧伤的疤痕,要纹成火焰的样子。“队里的新兵总盯着这块疤看,” 他撸起袖子,疤痕像条扭曲的蚯蚓,“我想告诉他们,这是火给的勋章。” 阿哲把火焰的纹路设计得格外张扬,红色颜料里掺了点金,在灯光下泛着流动的光。
“下次出任务,它会不会被蹭掉?” 消防员摸着刚纹好的皮肤,眼里带着点孩童般的期待。阿哲递过护理手册:“只要你平安回来,它就一直陪着你。” 那天关店后,他在玻璃门上贴了张纸条:致敬所有与火焰共舞的人。
雨下得最大的那个夏夜,有个姑娘冲进店里,浑身都湿透了。她要在后背纹片海,浪涛里浮着艘小小的纸船。“前男友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是纸船,”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,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,“后来我们在海边吵架,他说我的爱就像纸船,一遇风浪就沉。”
阿哲把海浪纹得温柔又汹涌,纸船的帆上画了只小小的海鸥。“你看,” 他指着那只海鸥,“就算船摇摇晃晃,总有人陪着它。” 姑娘转身看镜子时,雨刚好停了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得后背的海浪像真的在起伏。
女儿十岁生日那天,阿哲把她当年盖在自己手背上的草莓图案,重新修改了一遍。小姑娘现在已经能画出像样的素描,她看着父亲手背上新鲜的纹路,忽然说:“爸爸,等我长大了,要把你的故事都纹成连环画。” 他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,手腕上那道被藤条抽出来的旧疤,在灯光下若隐隐若现。
街角的路灯亮起来时,阿哲锁好店门。晚风带着玉兰花的香气飘过来,他低头看了看手背的草莓,又摸了摸女儿画在胳膊上早已洗去的排骨。皮肤之下,那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印记,都在时光里慢慢生长,像老树上的年轮,圈住了所有舍不得忘记的瞬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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