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罐泛黄的 AB 胶还在书桌最深处。拧开盖子时,熟悉的化学气味漫出来,恍惚间又看见外公蜷在阳台藤椅上,老花镜滑到鼻尖,枯瘦的手指捏着镊子,将细小的船锚零件粘在木质甲板上。阳光穿过纱窗落在他手背上,那些老年斑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,与模型船身的木纹交叠成温柔的图案。
十二岁生日那天,外公把这艘 “致远号” 塞进我怀里。桐木船体泛着琥珀色光泽, cannon 炮管是用铜丝一点点弯成的,最惊人的是桅杆上的帆布,竟是用奶奶的旧纱巾剪了细条,再用白胶一层层粘出褶皱 —— 不是刻意为之的僵硬纹路,而是像真的被海风拂过,带着自然的松弛感。“每个零件都要记着你的温度。” 他粗糙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,教我如何用砂纸打磨船底,“急不得,就像日子,得慢慢磨才光滑。”
后来整个暑假都耗在阳台。外公的藤椅旁多了张小凳,我学着他的样子把冰棍棒泡在温水里,等木质变软了再弯成船舱的弧度。有次为了粘牢舷窗的玻璃珠,食指被 502 胶黏在镊子上,疼得直掉眼泪。外公不说话,只是用温水一点点泡开凝固的胶,然后把我的手指揣进他暖和的棉袄口袋里。那天傍晚,他偷偷在我粘坏的船舷处,补了朵木雕的浪花,说这是大海给勇敢孩子的勋章。
十七岁的行李箱里,除了课本还有那艘模型船。大学宿舍的灯光总不如家里的暖,粘错零件时再没人递来温水。有次熬夜做螺旋桨,美工刀突然划到指尖,血珠滴在白色的甲板上,像极了外公去世那天灵堂上的白菊。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,直到晨光漫进窗户,才发现血渍晕开的形状,竟和记忆里他手背上的老年斑有几分相似。
工作后搬了三次家,模型船始终放在书柜最上层。去年整理旧物时,发现船底贴着张泛黄的便签,是外公的字迹:“囡囡粘的第十四根桅杆,比上次直了三分。” 我突然想起某个暴雨天,自己赌气把折断的桅杆扔进垃圾桶,是他冒雨捡回来,用竹篾一点点修补加固。那些被我嫌弃笨拙的针脚,此刻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,像无数根细密的线,把散落的时光串成完整的项链。
前几日在模型店看到同款桐木,突然想复刻那艘船。当指尖再次触到温润的木材,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。原来有些温度从不会消失,它藏在每道打磨的纹路里,躲在每滴凝固的胶水间,在无数个思念的瞬间,悄悄漫过心湖,漾起比海浪更温柔的涟漪。此刻木屑在阳光下飞舞,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穿蓝布衫的老人,正把我的小手裹在掌心,教我如何让冰冷的零件,染上属于我们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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