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拆迁那天,我在阁楼角落摸到樟木箱的铜锁时,指腹突然被什么硌了一下。掀开积灰的箱盖,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—— 那盒缺了角的拼图正静静躺在褪色的蓝印花布上,木质拼板边缘已经泛出浅黄,像被岁月啃过的牙印。
记得十岁生日那天,父亲把它作为礼物递过来时,指尖沾着机油的味道。他刚从汽修厂下班,蓝色工装袖口还沾着黑色油污,却小心翼翼地用报纸把拼图包了三层。“据说能拼出全世界最美的海。” 他说这话时,眼角的笑纹里还嵌着未擦净的铁屑。
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拼凑那片海。每天放学后趴在缝纫机台面上,把月牙形的浪花嵌进弧形的礁石,让橙红的落日吻上靛蓝的海面。父亲总在检修完摩托车的间隙凑过来,粗糙的拇指轻轻推着一块拼板:“这里该是归航的渔船。” 他从不错认图案,尽管从未见过真正的大海。
变故发生在某个飘着梅雨季湿气的傍晚。我抱着拼到一半的拼图去厨房拿饼干,转身时撞翻了母亲晾衣服的竹竿。青瓷盆坠地的脆响里,拼图散成漫天飞舞的蝶,其中一块尖角在混乱中卡在地板缝里,被母亲收拾碎片时不慎扫进了垃圾桶。
我坐在满地狼藉里哭到深夜。父亲举着台灯在垃圾堆里翻找,泛黄的光线下,他花白的发梢沾着碎菜叶。“找不到就算了。” 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,我却突然扑过去抱住父亲沾满灰尘的胳膊,他制服口袋里露出半截螺丝刀,冰凉地硌在我手背上。
后来那盒拼图被压在樟木箱最底层。缺角的位置始终空着,像片永远填不满的海。我渐渐长大,去了有海的城市读大学,站在真正的海岸线上时,却总觉得眼前的浪涛不如记忆里那片残缺的拼图真切。父亲来学校看我,带来一罐子腌菜,罐口用保鲜膜仔细封着,他说母亲怕路上洒出来。走在校园里,他不时停下脚步看教学楼的玻璃幕墙,问我:“这里的窗户都这么亮,晚上看书不用开灯吧?”
去年冬天父亲突发脑梗,住院时总是昏昏沉沉。有天我趴在床边给他读报,他突然睁开眼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片拼图…… 我后来在煤堆里找到了。” 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,他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上比划着:“缺的那块是海鸥翅膀…… 我用木头削了一块补上,就是颜色不对。”
回家收拾老屋时,我在工具箱最底层找到了那个自制的木片。浅棕色的木质上,父亲用红漆仔细涂过,边缘被砂纸磨得光滑,却依然看得出手工削凿的痕迹。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木片上,红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细密的木纹,像极了父亲手掌上交错的裂痕。
现在那盒拼图摆在书房的玻璃柜里。补上去的木片在一众蓝绿色拼板中格外显眼,却奇异地让整幅画面变得完整。有时深夜加班回来,我会坐在地板上对着拼图发呆,月光落在缺角补缀处,仿佛能听见多年前父亲在台灯下削木头的沙沙声。
原来有些记忆从不会真正遗失。它们只是变成散落的拼板,在时光里慢慢等待,等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被爱你的人一片一片,温柔拾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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