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径上的呼吸

山径上的呼吸

帆布背包带勒进肩膀时,松木清香正漫过石阶。我蹲下身系紧登山靴的鞋带,金属扣与岩石碰撞出清脆声响,惊飞了躲在蕨类植物里的山雀。它们掠过挂满晨露的杜鹃花丛,翅尖扫落的水珠坠在青石板上,洇出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。

同行的老周正往保温壶里灌热水,壶胆碰撞的嗡鸣里混着他的絮叨。“去年这时候来,半山腰的野樱开得能淹死人。” 他用登山杖敲了敲前方的岔路,杖尖陷入腐叶的闷响惊起几只甲虫,“现在好,省得花粉过敏,就是路滑得小心。”

我望着他指的方向,石阶被夜雨泡得发胀,边缘处滋生出浅绿的苔藓。那些湿润的绿意顺着山势蔓延,把整座山变成浸在晨雾里的翡翠。风过时,雾霭在树梢间流动,恍惚能看见远山的轮廓在白纱后起伏,像沉睡巨兽的脊背。

踏上第一个台阶时,鞋底与岩石的摩擦声格外清晰。背包里的水袋随着步伐晃动,液体撞击塑料内壁的声音和心跳渐渐合拍。老周走在前面,灰绿色的冲锋衣在雾中时隐时现,登山杖点地的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鼓点,敲打着山林的寂静。

转过一道弯,潮湿的空气里忽然飘来甜香。老周停住脚步,用杖尖拨开挡路的野蔷薇:“看,山莓熟了。” 枝桠间坠着饱满的红果,晨露裹在果皮上,被透过雾层的阳光照得透亮。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,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时,几只蜜蜂从花蕊里钻出来,振翅声细得像琴弦在颤动。

山路渐渐陡峭,石阶变成嵌在岩壁里的窄台。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,岩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过,凉得像某种秘语。老周在上方的转角处喊我,声音被雾气滤得发闷:“抓着铁链子,脚下有青苔。”

铁链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,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,传来岩石深处的寒意。我低头看脚下的石阶,缝隙里挤满枯黄的落叶,像被时光遗忘的碎片。风从山谷里钻出来,卷着松针擦过耳畔,发出细碎的呜咽。

爬到半山腰的平台时,雾气忽然散开了。阳光撞在对面的岩壁上,碎成一片金红。老周靠着一块刻着字迹的石碑抽烟,烟圈在风里打着旋儿飘向山谷。“歇会儿,” 他指了指远处的云海,“等下到了山顶,说不定能看见日出。”

平台边缘有几株歪脖子松树,枝桠伸向虚空,像在打捞流逝的时光。我坐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岩石上,解开背包拿出水壶。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金属容器特有的味道,在胃里漾开一圈暖意。

远处的山峦在云海中浮沉,露出的峰顶像是漂浮的岛屿。几只鹰在高空盘旋,翅膀切开气流的声音隐约可闻。老周说那是山鹰,世代住在这片山里,比任何路标都清楚路的走向。我望着它们掠过云层的身影,忽然觉得脚下的岩石也在轻微起伏,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。

继续往上走时,路变成了嵌在岩壁里的栈道。木板被岁月浸成深褐色,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。岩壁上布满凿痕,有些地方还能看见生锈的铁环,是早年修路时留下的痕迹。老周说这条道有上百年了,最早是药农踩出来的,后来慢慢扩成了能走人的路。

栈道尽头是一段陡峭的石阶,几乎垂直地通向云雾深处。铁链子沿着石阶蜿蜒向上,像条沉默的蛇。我抓着铁链往上爬,膝盖发出轻微的抗议,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,带来一阵刺痛。老周在我上方几步远的地方,每爬一段就停下来等我,登山杖插在石缝里,像个稳固的支点。

爬到石阶顶端时,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。眼前的景象让呼吸猛地顿住 —— 云海在脚下铺展开来,一直延伸到天边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,在云海上织出金色的网。远处的山峰露出尖顶,像浮在奶白浓汤里的岛屿,几只山鹰在云海里穿梭,翅膀上沾着碎金般的光。

老周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,正用相机拍远处的风景。“怎么样,” 他转过头来笑,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汗珠,“这趟没白来吧?” 我点点头,喉咙里发不出声音,只能看着那些流动的云,感觉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,仿佛随时会随着风飘向某个不知名的远方。

山顶有座破败的小庙,只剩几面残墙,墙角长着半人高的野草。庙门的位置立着一块断碑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笔画。老周说这庙是供奉山神的,几十年前还完好,后来渐渐荒了。“山里的神,” 他用脚拨弄着墙根的野草,“大概也跟着人少了,就躲起来了。”

我们在断墙边坐下,分享带来的食物。面包被压得有些变形,火腿的咸香混着山风里的草木气息,有种奇异的和谐。老周拿出酒壶,抿了一口后递给我。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,在胸腔里燃起一团火,驱散了山巅的寒意。

云开始流动得快起来,刚才还铺满天空的云海,转眼间就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下面青绿色的山谷。风也跟着变了方向,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。老周收起酒壶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:“该下山了,看这云相,怕是要下雨。”

下山的路走得格外快。起初还能看见云海在脚下翻滚,走了没多远,雾气又重新涌了上来,把一切都裹进白茫茫的混沌里。石阶变得湿滑,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。老周走在前面,登山杖点地的声音成了黑暗中的坐标。

走到半山腰时,雨点终于落了下来。起初是零星的几滴,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帘。雨水打在树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顺着枝桠汇成水流,沿着岩壁往下淌,在石阶上织成细密的水网。

我们躲进一处凹进去的岩壁下,看着雨幕中的山林。被雨水洗过的树叶亮得刺眼,绿得像是要滴下来。几只松鼠在树枝间窜来窜去,蓬松的尾巴在雨中划出弧线。老周拿出防潮垫铺在地上,我们背靠着岩壁坐下,听着雨声渐渐变得均匀,像某种温柔的催眠曲。

雨停时,夕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。阳光穿过湿漉漉的树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腥甜,深吸一口,仿佛能把整座山的气息都吸进肺里。下山的路上,我们遇见了几个上山的年轻人,背着巨大的登山包,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潮。他们问山顶的风景怎么样,老周笑着说:“去看看就知道了,每个人看见的山,都是不一样的。”

走到山脚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山门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摇晃着枝叶,树下卖山货的老人正收拾摊子。我回头望了一眼隐入夜色的山峦,那些白天走过的路、看过的风景,忽然变得像一场模糊的梦。只有肩膀上帆布带勒出的痕迹,还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我这座山真实的重量。

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,手里拎着刚买的山核桃,外壳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“明天再来?”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混着远处村庄的犬吠,“听说后山的野栗子熟了。” 我望着他身后墨色的山影,忽然觉得那些沉默的岩石里,藏着无数个等待被倾听的故事。

夜风掠过树梢,带来远处山泉的叮咚声。我摸了摸口袋里从山顶捡来的石头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渗到心里。或许山从来都不是静止的,它用岩石的褶皱记录时光,用溪流的低语讲述往事,而我们这些登山的人,不过是偶然路过的风,在它漫长的呼吸里,留下片刻的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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