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宅天井角落的青石板总泛着潮湿的光。七岁那年梅雨季节,我蹲在廊下数石板缝里钻出的苔藓,看它们像被揉皱的绿丝绒,顺着雨水漫过砖缝的痕迹慢慢铺展。祖父背着手站在雕花木门后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说这是山精撒下的绿胭脂,专等月光来收。
那时祖父的药圃挨着西厢房,篱笆爬满何首乌的藤蔓。他总在晨露未晞时蹲在圃边拔草,竹编的斗笠斜斜挂在肩头。我偷摘过他晾晒的金银花,被他粗糙的手掌轻拍后背,掌心带着泥土与薄荷混合的清苦气息。药圃最边缘的石槽里蓄着雨水,水面漂着几片铜钱草,槽壁却爬满毛茸茸的苔藓,摸上去像猫的肉垫。
十三岁那个夏天格外干旱。连续四十天没下雨,井台的裂缝能塞进指甲盖。祖父把药圃的竹篱笆拆了一半,劈成细条搭在菜畦上遮阳。我看见石槽里的苔藓开始发黄,像被太阳抽走了水分,蜷缩成一团团灰绿色的棉絮。某个午后,我偷偷舀了半瓢井水浇在石槽里,祖父恰好撞见,却没像往常那样责备我浪费水,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:“苔藓记情,你救它一次,它能守着这地方三年五载。”
后来我去县城读高中,每月回家一次。祖父的背更驼了,药圃里的何首乌被挖走大半,说是给镇上的药铺做了滋补膏。石槽还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槽底积着层黑泥,我用手指抠了半天,才发现泥缝里藏着几粒深绿的孢子。那天晚上,我在祖父的旧木箱里翻到本泛黄的药书,其中一页用毛笔写着:“青苔生于阴湿处,得水土之气,可疗金疮。”
十八岁离开家乡时,天井里的青石板已经换了新的。我蹲在老地方看了很久,新石板的缝隙里光秃秃的,只有几只潮虫匆匆爬过。祖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蓝布褂子洗得发白,他说等我下次回来,苔藓说不定又长出来了。汽车开动时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,像株被岁月风干的老茶树。
大学毕业后在城市定居,出租屋的阳台朝西,夏天能晒得花盆发烫。我试着在角落放了个浅水盘,铺了层从老家带来的园土,过了两个月,居然真的长出几簇淡绿的苔藓。有天深夜加班回来,借着月光看见那些苔藓,突然想起祖父烟袋锅里的火星,想起石槽里漂浮的铜钱草,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
去年秋天接到母亲的电话,说祖父摔了一跤,卧床不起。我赶回老家时,他已经认不出人了。老宅的天井被雨水泡得泥泞,西厢房的药圃长满了野草。我在石槽的残片里慢慢扒拉,指尖触到片冰凉的绿 —— 不知何时,苔藓竟顺着墙根爬满了半面墙,像谁用绿颜料在灰砖上晕开的水渍。
守在祖父床边的那些天,我每天都去天井里看苔藓。它们在阴雨天舒展得格外快活,叶片上滚动的水珠像撒落的碎银。有天清晨,我发现祖父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颤动,顺着他目光望去,窗棂外恰好能看见那片蔓延的苔藓。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,我把耳朵凑过去,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:“绿…… 胭脂……”
祖父走的那天,天放晴了。阳光穿过天井的葡萄架,在苔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蹲在老地方看了很久,忽然发现那些苔藓的根须已经钻进青石板的缝隙,把岁月磨出的裂痕填成了绿色。就像祖父说过的那样,它们真的守着这个地方,一年又一年。
现在每次回老家,我都会带一小捧天井里的泥土回城市。阳台的浅水盘换了个青花瓷的,苔藓长得越发繁茂,有时还会冒出几株细弱的马齿苋。有次朋友来做客,指着那些苔藓说这东西真不起眼,我却想起祖父烟袋锅里的火星,想起石槽里的雨水,想起某个潮湿的清晨,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,在时光里共享过同一片青绿。
苔藓不会开花,也结不出果实。它们只是安静地趴在墙角、石缝、老树的躯干上,把别人忽略的角落变成自己的王国。就像那些沉默的爱,不用挂在嘴边,却能在岁月里扎根、蔓延,把所有的思念都酿成一片温柔的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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