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板敲出的岁月回响

竹板敲出的岁月回响

胡同深处的老茶馆总飘着茉莉花茶的清香,混着木头桌椅被摩挲出的温润气息。王满囤攥着两块竹板站在门廊下,听见里头传来 “您猜怎么着” 的逗哏,喉结跟着上下滚动。那年他才十三,蓝布褂子洗得发白,手里的竹板边缘被磨得发亮。

“小子,进来吧。” 账房先生掀着棉门帘,铜钱串子在腰间叮当作响。茶馆里烟雾缭绕,八仙桌旁坐满了喝茶听书的人,后脑勺都随着台上的节奏微微晃动。王满囤缩着肩膀找了个角落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台上穿马褂的两个人。

瘦高个的捧哏突然把折扇往桌上一拍:”您这叫抬杠!” 矮胖的逗哏顺势往旁边一躲,引得满堂哄笑。王满囤的手心沁出细汗,悄悄把竹板往袖子里藏了藏。他从河北乡下逃荒来北平,兜里揣着的除了半块干粮,就是父亲留下的这副竹板。

散场时他被账房先生拽住胳膊:”会打板?” 王满囤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着节奏。后台的油灯昏黄,照亮墙上贴的泛黄戏报,”张麻子相声大会” 几个字被烟火熏得发黑。穿马褂的瘦高个正解着领扣,听见动静回头:”让他试试。”

竹板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,嗒嗒的节奏里裹着乡下庙会的喧闹,混着逃荒路上的尘土味。瘦高个突然击掌:”这趟子不错,叫什么?”

“王满囤。” 他声音发紧,看见对方眼里的笑意。后来才知道,这人就是北平城里有名的相声艺人张少奎。

“留下来吧,” 张少奎呷了口茶,”端茶倒水打杂,顺带学学活儿。”

王满囤扑通一声跪下,磕了三个响头。他在茶馆后台住了下来,铺盖卷就塞在道具箱旁边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、烧水、伺候师父师娘,晚上等散了场,再偷偷学着台上的样子比划。张少奎从不刻意教他,可只要他在旁边,那些 “抖包袱” 的诀窍、”贯口” 的气口,总像是漫不经心地飘进他耳朵里。

有回台上演《报菜名》,逗哏的演员突然卡了壳。后台的王满囤急得直攥拳头,下意识地跟着念出声:”蒸羊羔、蒸熊掌、蒸鹿尾儿…” 声音不大,却正好被耳尖的张少奎听见。下场后,老艺人没说什么,只是第二天让他把那套贯口从头念了一遍。

“气太浮,” 张少奎眯着眼摇头,”像是赶马车似的,光顾着往前跑,忘了路边还有景致。”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,往盖碗里续水时慢悠悠地说,”说相声跟沏茶一个理,得有沉劲儿,茶叶沉下去,香味才能浮上来。”

王满囤把这话刻在心里。往后扫地时,他就听着院里的风声练气;洗碗时,就对着哗哗的水声找节奏。有次给师父捶背,手指头不知不觉就在背上敲起了《数来宝》的点儿,被张少奎笑着拍了下后脑勺:”这是要给我按出段相声来?”

十五岁那年,王满囤第一次上了台。那天原定的演员闹肚子,张少奎临时把他推了出去。聚光灯烤得他头皮发麻,台下黑压压的脑袋晃得他眼晕。他攥着竹板的手直抖,刚说了句 “各位爷吉祥”,就听见前排有人喊:”这娃毛还没长齐呢!”

哄笑声里,他突然想起师父的话,深吸一口气,竹板 “啪” 地一响:”要问我为啥来献丑,只因师父他老人家 ——” 他故意顿了顿,眼睛瞟向后台,”今天留了半只酱肘子,说我要是不逗乐各位,就让我饿着!”

台下的笑骂声变成了叫好声。那一场他说了段简单的《对春联》,虽然有些地方磕磕绊绊,可眼里的机灵劲儿让满堂观众买了账。下场时张少奎在后台等他,扔过来个油纸包,里面是半只油光锃亮的酱肘子。

“凑合事儿,” 老艺人嘴硬心软,”明儿个把那段《八扇屏》再练五十遍。”

日子在竹板声和笑声里滑过,王满囤成了茶馆里的常客。他跟师父搭档,一个捧一个逗,把北平城的街景、胡同里的趣闻都揉进了段子里。有回说《卖布头》,他学小贩吆喝的腔调,活脱脱就是胡同口那个总缺斤短两的王掌柜,引得常来的茶客直拍桌子:”像!太像了!”

张少奎总说:”相声的根在街头巷尾,得从人堆里捞段子。” 王满囤就真的揣着个小本子,在菜市场蹲半天,听菜贩吵架;在戏园门口候着,看票贩子耍花招。有次为了学拉洋车的吆喝,他跟着车跑了半条街,累得满头大汗,却把那股子气喘吁吁的劲儿全记在了本子上。

二十岁那年,张少奎病倒了。弥留之际,老艺人拉着他的手,指了指床头那副磨得发亮的醒木:”记住,说相声的,心里得装着观众,眼里得有活儿,嘴上得留着德。” 王满囤趴在床边,眼泪砸在醒木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师父走后,王满囤撑起了茶馆的相声场子。他把师父的话刻在醒木背面,每次上场前都要摸一摸。日本人占了北平那几年,茶馆生意一落千丈,有汉奸找上门,让他说些捧臭脚的段子。王满囤连夜收拾了行李,带着竹板和醒木,躲进了城外的道观。

道观里的老道爱听他说相声,每天给他两个窝头,换一段《西游记》的段子。晨钟暮鼓里,他对着三清像比划,把经文里的故事也编成了相声。有回下山买油盐,听见伪军在抢东西,他躲在树后,回来就编了段《伪军出操》,把那些人的丑态说得活灵活现,听的人笑得直打跌,笑完了又偷偷抹眼泪。

抗战胜利那天,王满囤背着包袱回到城里。老茶馆被烧了一半,断壁残垣里还能看见墙上 “笑口常开” 的横批。他在废墟上搭了个棚子,把幸存的道具一件件摆出来。第一天开演,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,都是当年的老茶客。

他敲起竹板,声音有些沙哑:”各位爷,咱们今儿不说别的,说说咱们怎么把小鬼子给赶跑的!” 那段相声说得不逗乐,可台下的人听得眼睛发亮,有个老头掏出旱烟袋,点着了却忘了抽,烟灰掉在衣襟上也没察觉。

后来茶馆重新盖起来,比以前更气派了。王满囤收了两个徒弟,大徒弟机灵,二徒弟憨厚,跟当年的他和师父一个模样。他教徒弟时,总爱搬把藤椅坐在院里,看着孩子们在太阳底下练绕口令,竹板声清脆得像串珠子。

有回二徒弟急着上台,把《地理图》的贯口说得颠三倒四。下场后垂头丧气,王满囤却没骂他,只是让他去给院角的那棵石榴树浇水。”你看这树,” 老艺人指着枝头的花苞,”去年遭了虫灾,差点枯死,今年不照样要开花?说相声跟种树一样,得耐得住性子,受得住磕碰。”

五十岁那年,王满囤在台上突然咳得直不起腰。徒弟们把他扶下来,他摆摆手说没事,喝了口茶又要上去。大徒弟拦住他:”师父,您歇着,我们来。” 他看着两个徒弟在台上一捧一逗,眉眼间全是当年自己的影子,突然觉得眼睛发潮。

那天晚上,他把那副竹板交给大徒弟:”这玩意儿跟着我快四十年了,该换换手了。” 竹板上刻着细密的纹路,是岁月磨出的痕迹。大徒弟捧着竹板,突然 “咚” 地跪下,跟当年的王满囤一模一样。

退休后的王满囤还是每天去茶馆,坐在老位置上听相声。新来的年轻演员说的段子他有些听不懂,什么 “互联网”” 智能手机 “,可听着台下年轻人的笑声,他总忍不住跟着乐。有回一个小年轻说《学外语》,把洋文说得怪腔怪调,他笑得直拍桌子:” 这包袱抖得,有我当年的影子!”

春末的一天,茶馆里来了群大学生,扛着摄像机要拍纪录片。他们找到王满囤,让他说说过去的事。老头坐在藤椅上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竹板在手里转着圈。

“要说的可太多了,” 他望着墙上张少奎的画像,”那会儿我们说相声,是想让大伙儿在苦日子里能笑一笑。现在日子好了,能让大伙儿接着笑,这就值了。”

摄像机沙沙地转着,记录下老人眼角的皱纹,记录下竹板碰撞的清脆声响,也记录下那些藏在笑声里的岁月。窗外的石榴树开得正艳,火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像极了当年茶馆后台,被他不小心碰倒的胭脂盒洒出的颜色。

散场时,大学生们要给王满囤拍照。他拿起那副陪伴了半生的竹板,对着镜头笑得满脸皱纹:”给我跟这老伙计合个影,它可比我会说话。”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竹板 “啪” 地一响,仿佛在应和着什么,又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被笑声填满的漫长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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