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外婆的樟木箱最底层压着个红丝绒盒子,打开时总带着股檀香混着灰尘的味道。里头卧着二十几张黑胶唱片,封套边角磨得发白,有的还粘着半片干枯的玫瑰花瓣。我第一次翻到它们时,手指在 “邓丽君” 三个烫金小字上划了又划,像在摸一块会唱歌的月亮。
那台唱片机就摆在客厅的五斗柜上,深棕色的木头被摩挲得发亮。黄铜喇叭口像朵半开的向日葵,指针悬在半空,仿佛随时要跳进唱片的纹路里游泳。外婆说这是外公年轻时托人从广州捎来的,当时全镇只有两台。每次播放前,她都要用天鹅绒布仔细擦一遍唱片,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擦脸。
初中那年暑假,我总趁外婆午睡时偷偷摆弄这台老古董。先把唱片放在转盘上,看着它慢悠悠转成模糊的圆,再捏着指针臂小心翼翼往下放。“滋啦 ——” 一声轻响后,邓丽君的声音裹着电流声淌出来,整个客厅好像突然被浸在蜜里。有次正听得入迷,外婆的蒲扇 “啪” 地敲在我背上,她抢过唱片套进封套:“这玩意儿娇气,你这毛手毛脚的,别给我刮花了。”
后来在旧货市场淘到个二手唱片机,塑料外壳有点发黄,但转起来还算平稳。摊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大叔,从铁皮柜里翻出半打旧唱片,其中一张《茉莉花》的封面上,还留着用铅笔写的 “1987.5.20”。我抱着唱片机往家走时,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总觉得那旋律会从纸套里钻出来,缠着我的裤脚打转。
大学宿舍的书架顶层,摆着从跳蚤市场淘来的黑胶唱片机。有次社团活动结束,几个朋友围着它坐成一圈,听周璇的《天涯歌女》。唱针划过唱片的沙沙声里,有人突然说:“这声音像奶奶蒸馒头时,掀开锅盖冒出来的白气,温温的还带着点甜。”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,落在唱片转动的光晕里,恍惚间真以为能从那纹路里,数出几十年前的日子。
上个月整理旧物,发现初中买的那张《茉莉花》唱片,边缘已经有点变形。试着放到唱片机上,前奏响起时,突然想起外婆擦唱片时的样子 —— 她总说这些黑胶像老伙计,你对它上心,它就给你唱最动听的调子。现在每次播放前,我也学着她的样子,用软布轻轻擦过盘面,好像这样就能接住那些从时光里漏出来的音符,让它们在当下的日子里,再跳一支慢悠悠的舞。
黑胶唱片转得不快,刚好够人静下心来数清楚生活里的褶皱。那些磨花的纹路里藏着的,不只是老旋律,还有一代代人捧在手心的温柔。如今唱片机还在转,邓丽君的歌声混着窗外的蝉鸣,倒让这夏日午后,有了种新旧交织的奇妙滋味 —— 就像老茶缸里泡着新茶,喝下去,都是生活的回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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