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海里的珊瑚密语与海龟之约

调节器咬在齿间，舌尖尝到一丝海水的咸涩。我扶着船舷翻身坠入水中，气瓶背带勒得肩膀微微发紧，视线穿过面镜，忽然被一片流动的金色攫住 —— 成百上千条小沙丁鱼正掠过眼前，阳光透过海面在它们鳞片上碎成星芒，仿佛整个银河都沉进了这片湛蓝。

双脚蹼轻轻摆动，身体像羽毛般向下沉。二十米深处的海水泛着幽蓝，岩壁上的珊瑚群落正上演着无声的狂欢。鹿角珊瑚的枝桠间藏着橙白相间的小丑鱼，它们突然集体摆尾，惊起一群半透明的糠虾，像扬起一把碎钻。手指刚要触碰到脑珊瑚的褶皱，腕足突然从石缝里弹出来，原来是只伪装成海草的章鱼，它喷着墨雾躲进珊瑚迷宫，墨色在水中晕染成一朵转瞬即逝的花。

潜水表的指针指向三十分钟时，我遇见了老周。他是这片海域的护林员，背着相机在记录珊瑚的生长情况。他冲我比出 OK 的手势，然后指向斜下方 —— 一只背甲布满青苔的绿海龟正趴在沙地上，前肢缓慢划动，像是在做水下瑜伽。我们保持着五米距离悬浮着，看它突然昂起头，伸长脖子吞下一团海草，喉结滚动时，背甲上的寄生物也跟着轻轻颤动。

正当我调整浮力想靠近些，海龟却猛地摆尾游向深处。好奇心驱使着我追上去，穿过一片丛生的海扇时，突然发现前方的海水变得浑浊。老周急忙拽住我的气瓶，指向右侧岩壁 —— 那里有个半开的洞穴，暗礁上卡着个塑料袋，几条小鱼正围着它打转。

海龟居然钻进了洞穴。我和老周对视一眼，慢慢挪到洞口。只见它用吻部顶着塑料袋，前肢不断扒拉暗礁，折腾了好一会儿，终于把那个顽固的垃圾推了出来。水流带着塑料袋漂向远处时，海龟转头看了我们一眼，仿佛在说 “交给你们了”，然后慢悠悠地扇动四肢，消失在更深的蓝色里。

老周迅速追上去捞起塑料袋，塞进随身的网袋里。他冲我比划着，指向不远处的珊瑚群 —— 那里有片白化的鹿角珊瑚，断枝上还缠着小段鱼线。我们分工合作，他清理鱼线，我用小刀小心剔除珊瑚上的塑料碎屑，动作轻得像在给熟睡的婴儿掖被角。有几条小丑鱼胆子很大，居然凑过来啄我的手套，大概是把我们当成了清理家园的同伴。

减压停留的时间到了。我悬在十米水层，看着阳光像金色的纱帘垂落，无数气泡从调节器涌出，带着我们的呼吸声向上飘。老周的网袋鼓鼓囊囊的，里面装着今天的 “战利品”—— 三个塑料袋，两段鱼线，还有一个被遗弃的鱼饵盒。这些东西在陆地上微不足道，在深海里却可能成为致命的陷阱。

上升到水面时，夕阳正把海水染成琥珀色。老周摘下面镜，抹了把脸说：“那只海龟至少有五十岁了，我守这片海十五年，看着它从半大的小家伙长成老寿星。” 他指了指远处的岛礁，“去年台风过后，这片珊瑚白化了不少，还好有这些小家伙们帮忙，加上我们多清理清理，总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
船开离海域时，我回头望去，暮色中的海面平静如镜。忽然想起刚才在洞穴里，海龟转身时那双清澈的眼睛，没有丝毫畏惧，只有一种与这片蓝色共生的从容。或许潜水的意义从来不止于探索奇观，更在于当我们沉入深海，看见那些无声的生命如何努力生存时，心底会生出想要守护它们的温柔。就像老周说的，大海不需要我们的拯救，只需要我们别再添乱，然后学着做个安静的同伴，和它们一起慢慢等待每一个日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