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水壶在炭火上咕嘟作响时,我正蹲在帐篷边用树枝画圈。妹妹举着两根烤得焦黑的火腿肠跑过来,塑料凉鞋踩过草叶的声音惊飞了枝头的麻雀。
“哥你看!” 她献宝似的递过来,竹签尖还滴着融化的油脂。我刚要开口,远处突然传来引擎轰鸣,三辆越野车卷着尘土停在草场边缘。车门打开,走下来五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,其中穿蓝 T 恤的男生冲我们挥挥手,“介意拼个营位吗?前面的林子不让生火。”
母亲从帐篷里探出头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她笑着朝对方挪了挪烤架,“正好我们带的碳多,一起用。”
暮色漫过远处的山脊时,两堆篝火渐渐连成一片。蓝 T 恤男生叫阿哲,是地质大学的研究生,趁着暑假带学弟学妹来考察岩层。他从背包里翻出折叠铝锅,往里面倒了半瓶可乐,又扔进几颗野草莓,咕嘟冒泡的甜香立刻漫开来。
“尝尝这个?” 他把锅递过来,金属边缘烫得人直缩手。妹妹抢过木勺舀了一大口,糖浆似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,逗得大家都笑起来。我注意到阿哲手腕上戴着块老式机械表,表盘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深夜的风带着草腥味掠过耳畔,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。旋转的手电筒最后停在阿哲脸上,戴眼镜的女生起哄让他讲讲手表的来历。他摩挲着表盘沉默片刻,忽然抬头望向星空。
“这是我爷爷的表。”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他以前是守林人,总说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十倍。” 篝火噼啪作响,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,忽明忽暗像在跳舞。
妹妹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沾着炭灰。我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枝,火星子簌簌地往上飞,像要去够那些缀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阿哲的学弟正讲着学校里的趣事,逗得大家直笑,笑声惊得近处的草里一阵窸窣响动。
“是刺猬吧?” 母亲轻声说,往我手里塞了块没烤的面包。我蹑手蹑脚走过去,果然看见个圆滚滚的小东西缩在蒲公英丛里,鼻尖还沾着面包屑。它似乎不怕人,眨巴着黑豆似的眼睛望过来,忽然缩成个刺球滚进了更深的草丛。
回到火堆旁时,阿哲正在讲守林人的故事。说他爷爷年轻时遇到过迷路的采药人,背着对方在山里走了整夜,天亮时两人鞋上都结了层薄冰。“那时候没手电筒,全靠天上的星星指路。” 他晃了晃手腕,“这表就是那时候买的,说是能在黑夜里看见时间。”
不知谁起头唱起了老歌,跑调的旋律混着风声在旷野里飘。我数着天上的星,猎户座的腰带格外清晰,像爷爷以前用火柴梗摆的模样。母亲把外套披在我肩上,指尖触到我后颈的皮肤,带着烤面包的温度。
天快亮时火堆渐渐熄了,只剩些暗红的炭火。阿哲他们要赶早去看日出,收拾帐篷时,他忽然把那块手表摘下来递给我。“送你吧,” 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我爷爷说,好东西要留在能看见星星的地方。”
我攥着冰凉的金属表带,看他们的越野车变成远方的小黑点。妹妹揉着眼睛坐起来,指着东方的天空说那边在烧棉花糖。橘红色的朝霞正漫过山顶,把草叶上的露珠染成碎金。
收拾东西时,我在火堆余烬里发现块没烧透的木片,上面不知被谁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。把它塞进背包时,听见母亲在哼那首跑调的老歌。风掠过草甸,带着新烤的饼干香,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清脆的鸟鸣,像在应和着什么。
后来每次整理书柜,都会看见那块躺在玻璃罐里的手表。表针早就停了,却总在某个失眠的夜晚,仿佛听见炭火噼啪,还有谁在旷野里唱着走调的歌,歌声里裹着草香与星光,漫过许多个夏天的清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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