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点开那个像素画时，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三秒。画面里是只歪歪扭扭的橘猫，左眼的像素块比右眼多亮两格，像总在眨着狡黠的眼。卖家说这是他用父亲生前最爱的旧电脑画的，硬盘早坏了，只有这张图在云盘里躺了五年。
付款成功的瞬间，区块链浏览器跳出一串哈希值。那些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乱码，突然在我眼里变成了会呼吸的密码。它们不是冰冷的代码，是老人临终前抚摸键盘的温度，是儿子对着黑屏流泪时敲下的回车键，是时光被压缩成 0 和 1 的模样。
朋友总笑我痴傻，说花几千块买张能无限复制的图片，不如去打印店弄幅油画。可他不懂，去年冬天我在医院陪护母亲时，护士误删了她手机里所有照片。那些蹒跚学步的我、扎着羊角辫的我、穿学士服的我，突然就成了抓不住的风。后来在 NFT 平台看到有人拍卖母亲年代的老照片合集，点开第一张就红了眼眶 —— 那辆二八自行车，和父亲载着我穿过梧桐树影的那辆，车铃声都一模一样。
上周帮邻居陈阿姨处理旧物，在樟木箱底层翻出本褪色的相册。1987 年的上海外滩，穿碎花裙的姑娘站在海关大楼前，辫子上的蝴蝶结被风吹得翘起来。阿姨说这是她和初恋的唯一合影，对方后来去了深圳，再也没见过。我教她把照片做成 NFT，设置成 “永不转售”。她握着老花镜反复看那个交易界面，突然说：“这样他要是还活着，说不定能在哪个屏幕上再看见我。”
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关张那天，老板把最后一杯拿铁的拉花拍成了 NFT。买下来的是常来写稿的自由撰稿人，他说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那杯咖啡的奶泡上有片歪歪扭扭的叶子，像极了他没写完的小说里女主角的名字。现在那张图片成了他电脑的屏保，旁边贴着手写便签：“有些告别，需要被永久签收。”
有次在创作者社区看到个特殊的 NFT 合集。发起人是位渐冻症患者，他每天用眼球追踪仪画一幅小画，主题都是 “今天看到的光”。有朝阳透过窗帘的缝隙，有护士口罩上方的笑眼，有深夜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。他说等自己画不动了，就把这些 NFT 的收益捐给病友，“让这些光继续往前走”。点开那些画，线条歪歪扭扭，却比任何精致的画作都让人想哭。
情人节那天帮奶奶整理遗物，在她枕头下摸到个褪色的红绒盒子。里面没有珠宝，只有张 1953 年的电影票根，边角都磨圆了。爷爷去世得早，我从没听过他们的故事。把票根做成 NFT 时，系统提示需要填写 “创作者寄语”。我想了想，敲下奶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：“那天电影院的风，吹得人心里发软。”
有个做临终关怀的护士告诉我，她给很多老人做过数字遗产规划。有人把孙子的第一声 “爷爷” 录成 NFT，有人把和老伴跳广场舞的视频上链，还有位阿婆，执意要把自己包馄饨的手法做成系列教学 NFT。“她们总说，怕以后没人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日子的。” 护士说着，眼眶就红了，“其实哪里是怕被忘，是怕那些爱过的痕迹，像没存在过一样。”
前阵子整理云盘，翻到十年前和大学室友在宿舍煮火锅的视频。像素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，可还能听见有人在抢最后一块鱼丸时的尖叫，有人在唱跑调的《朋友》，有人对着镜头举着可乐瓶说 “十年后我们再看这个”。现在那几个家伙散在四个城市，有个已经当爸爸了。我把视频做成 NFT，分了四份，每人一个。收到的室友在群里发了个哭脸表情，说：“原来那时候的羊肉卷，是真的比现在的香啊。”
暴雨天的深夜，收到陌生创作者的私信。他说自己刚和相处七年的恋人分手，把他们一起养过的猫的照片做成了 NFT，设置成 “仅对方可见”。“不知道她会不会看，” 他写道，“就是想告诉她，那些一起铲猫砂的凌晨，一起在沙发上看雨的傍晚，我都好好收着呢。”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，像在帮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轻轻敲进了某个服务器的深处。
这些藏在代码里的记忆，从来都不是什么投资标的。它们是被数字时代温柔接住的叹息，是怕被时光冲散的私语，是普通人对抗遗忘的微小武器。当我们把那些舍不得丢的票根、擦不掉的泪痕、忘不掉的瞬间，郑重地写进区块链的账本，其实是在说：“你看，这段日子，我认真活过，也认真爱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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