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灶台上的铁锅正咕嘟作响,琥珀色的糖浆沿着锅壁缓缓滑落,像被夕阳吻过的溪流。我踮着脚趴在木桌上,鼻尖几乎要碰到蒸腾的热气,看外婆把筛好的糯米粉倒进瓷盆,指尖沾着的糖霜在围裙上蹭出星星点点的白。
那时的厨房总飘着两种香气。一种是老冰糖在陶罐里慢慢融化的焦香,像晒足了盛夏的杏子,带着点执拗的甜;另一种是后院桂花树的清冽,风一吹就漫进窗棂,和糖浆的暖甜缠成一团。外婆总说,做糖糕要等桂花落满竹匾,就像做人要等时机成熟,急不得。
她的手背上有块浅褐色的疤,是那年熬焦糖时被溅起的糖汁烫的。我总爱摸着那块疤听故事,她就边搅糖浆边讲,说从前的糖有多金贵,过年才能奢侈地熬上一小锅,拌进糯米粉里蒸成糕,分给邻居家的孩子。“你妈小时候嘴馋,偷尝刚熬好的焦糖,烫得直哭,眼泪掉在糖里,倒添了点酸溜溜的滋味。” 她笑着说,木勺碰撞铁锅的声音叮当作响,像串起了好多细碎的时光。
桂花糖糕要蒸足半个时辰。蒸汽模糊了玻璃窗,把窗外的黄昏晕染成一片温柔的焦糖色。外婆会掀开竹蒸笼的瞬间,我总被扑面而来的热气呛得眯起眼,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—— 那些雪白的糖糕上,淋着琥珀色的焦糖,撒着金黄的桂花,像把整个秋天都锁在了里面。
第一口总是烫得直呼气,却舍不得松口。焦糖的甜裹着桂花的香,混着糯米的软糯,在舌尖上慢慢化开,像外婆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。她总说:“慢点儿吃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 可我总觉得,那样的甜,要一口气吃完才不算辜负。
后来外婆搬去了城里,老厨房拆了,桂花树也移走了。我试过在超市买现成的焦糖酱,学着做糖糕,可蒸出来的总不是记忆里的味道。焦糖太腻,桂花太淡,糯米也少了点韧劲,就像缺了点什么,怎么也补不上。
直到去年秋天,我回老宅子附近转,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飘着桂花香。走近了才发现,一位老奶奶正蹲在灶台前,往锅里倒冰糖。夕阳穿过桂花树,在她银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,锅里的糖浆咕嘟作响,甜香漫出来,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姑娘,要不要尝块刚蒸好的糖糕?” 老奶奶笑着招手。我接过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糖糕,焦糖在上面微微发亮,桂花的香钻进鼻腔。咬下去的瞬间,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—— 不是因为烫,是因为那口甜,和二十年前外婆递过来的第一口,一模一样。
原来有些味道,早就刻在了骨子里。就像焦糖总要经过慢火熬煮才会香甜,日子也要慢慢过,才会酿出属于自己的滋味。如今我也学着外婆的样子,在秋天收集桂花,在灶上慢慢熬焦糖,看着蒸汽模糊玻璃窗,就像看见外婆站在黄昏里,笑着说:“慢点儿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蒸笼掀开的瞬间,焦糖的甜混着桂花的香漫出来,我知道,这口甜里,藏着的不只是秋天,还有外婆没说出口的爱,和那些被时光熬得越来越浓的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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