练功房镜子上的裂痕像道未愈合的伤疤,阿哲每次做托马斯全旋时,总会瞥见自己被劈成两半的影子。十七岁的夏天,他就是踩着这面镜子的碎片,第一次把后背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。
那天美术老师刚用红笔圈掉他速写本里所有歪扭的人物,”你这线条软得像煮烂的面条” 的评价还没散尽,隔壁舞蹈室突然炸
响鼓点就勾走了他的魂。玻璃窗后,几个穿着 oversizeT 恤的男生正在地板上翻滚,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混着汗水滴落的声音,比任何颜料都更能点燃他胸腔里的躁动。
“新来的?” 有人用鞋底碾灭烟头,递过来半瓶冰镇可乐。阿哲盯着对方磨出毛边的牛仔裤膝盖处,那里沾着的颜料和自己画板上的油彩惊人地相似。当他笨拙地模仿着做头转,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的瞬间,突然明白有些疼痛比美术老师的红叉更让人清醒。
接下来的三年,阿哲的校服裤膝盖处永远沾着洗不掉的灰渍。晚自习的铃声刚响,他就从教学楼后墙的排水管道滑下去,书包里装着换用的运动服,兜里揣着偷偷攒下的零花钱 —— 足够买两张地下 Battle 的门票。那些没有窗户的仓库里,荧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,少年们用肢体碰撞出的火花,比任何霓虹灯都更接近星空。
二十岁那年的全国赛,他在半决赛遇到了老 K。那个总戴着鸭舌帽的对手,能用肩膀转出比陀螺更稳定的圈。阿哲的最后一个动作失误了,手肘重重磕在地板上,震得整排观众席都发出抽气声。他看见老 K 的街舞鞋在灯光下泛着白,那是无数次摩擦地板才有的光泽。
“你的力量用错地方了。” 赛后老 K 把冰镇矿泉水贴在他的手肘上,”街舞不是和对手较劲,是和自己的影子打架。” 阿哲望着对方帽檐下露出的疤痕,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印记,像极了他速写本里反复修改的线条。
后来的日子里,阿哲做过外卖员,送餐箱里总塞着一双街舞鞋。暴雨天他在写字楼门口避雨,看见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在水流里扭曲,突然就在大堂光滑的地板上练起了滑步。保安举着电棍追出来时,他正用一个完美的定格动作收尾,引得围观的白领们爆发出喝彩。
二十五岁那年,阿哲在老城区租下间废弃的仓库。墙上的霉斑被他画成抽象的涂鸦,漏雨的角落摆着捡来的旧沙发。第一个来学街舞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她踮着脚尖够高处的开关时,阿哲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踩碎镜子的那个下午。
有次社区检查,穿制服的人指着墙上的涂鸦皱眉。阿哲没说话,只是放起音乐跳起了街舞。他的动作里有外卖员爬楼的急促,有暴雨天打滑的踉跄,还有无数个夜晚对着镜子琢磨的细节。当他以一个劈叉动作定格时,制服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起,惊飞了窗外电线上的麻雀。
“这些图案是街舞的一部分。” 阿哲擦掉额头的汗,”就像伤口是身体的一部分。” 后来那些涂鸦被保留了下来,有家长带着孩子来拍照,说这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比美术馆里的画更有劲儿。
去年全国赛,阿哲作为裁判坐在评委席。看着少年们在地板上翻转腾挪,他总会想起老 K 的那句话。决赛那天,有个穿白 T 恤的男孩在最后关头失误,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。但男孩没有停下,而是把失误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动作,引得全场沸腾。
颁奖结束后,男孩捧着奖杯来找他签名。阿哲在他的 T 恤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笔尖划过布料的触感,像极了第一次在速写本上画下的线条。窗外的月光淌进休息室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那些影子随着远处传来的鼓点轻轻摇晃,仿佛在跳一支无声的街舞。
现在每个周末,仓库里都挤满了人。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来学基础动作,说能治腰椎间盘突出;也有穿西装的上班族,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就跟着音乐扭动。阿哲教他们用街舞的动作系鞋带,用滑步代替走路,在转身时顺便把外套脱成一道漂亮的弧线。
上个月暴雨,仓库的屋顶又漏了。大家七手八脚搬东西时,阿哲突然放起音乐。于是在哗哗的雨声里,一群人踩着积水跳起了街舞。水花溅在涂鸦墙上,晕开一片片彩色的云。有个刚学会倒立的小姑娘,突然指着天花板欢呼:”看呀,我们的影子在跳舞!”
阿哲抬头望去,漏下的雨水在灯光里连成细线,把每个人的影子切割成晃动的碎片。这些碎片在墙上碰撞、融合,最后变成一股流动的光,顺着墙角的裂缝淌向街道,漫过沉睡的商铺,漫过晨跑者的运动鞋,漫过整个正在苏醒的城市。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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