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径上的呼吸

山径上的呼吸

帆布登山包的肩带勒进锁骨时,林夏听见拉链齿咬碎晨露的轻响。她蹲下身系紧鞋带,花岗岩地面残留着夜雾凝结的湿痕,指尖触到鞋带结节处的磨损 —— 那是去年在雪岭摔断两根肋骨后,用胶布缠了三个月才养出的习惯。

“检查冰镐锁扣。” 向导老周的声音裹着山风滚过来。他晒成紫铜色的手背布满裂口,指节处的老茧比岩石更坚硬。林夏抬头望见他背包侧袋露出半截登山绳,橙红色的尼龙绳在灰绿色的云杉间像道跳动的火焰。

同行的五个年轻人正围着保温壶倒热水。穿冲锋衣的男生试图用打火机点燃气炉,蓝色火苗刚窜起就被风撕碎。戴圆框眼镜的女生翻开地质手册,铅笔在页岩断层的图示上反复勾画,发梢沾着的草籽随动作簌簌掉落。

老周往掌心啐了口唾沫,抓起冰镐在岩壁上敲出闷响。“今天要过三道风口,” 他屈起手指点数,“鹰嘴崖的碎石坡最麻烦,去年有个大学生踩空,搜救队三天才找到人。” 金属镐尖撞击岩石的脆响里,林夏忽然想起医院消毒水的味道。

出发时的路还算平缓。松针铺成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,偶尔有松果从枝头坠落,在寂静里砸出钝重的回响。林夏数着路边的龙胆花,蓝紫色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,她数到第二十七朵时,前方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。

“路被冲垮了。” 老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原本嵌在岩壁里的栈道塌了大半,断裂的木板悬在半空,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溪谷。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漫上来,把每个人的呼吸都泡得沉甸甸的。

穿冲锋衣的男生掏出无人机,螺旋桨转动的嗡鸣里,他忽然指着对岸的岩壁:“那里有登山钉的痕迹。”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灰褐色的岩石上,几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点像凝固的星子。

老周从背包里翻出岩塞和快挂,动作麻利得像在拆解精密仪器。“小张你先上,” 他把安全绳往男生腰间一缠,“记得用三支点攀爬法。” 林夏看着那截橙色的绳索绷紧如弓弦,突然想起肋骨断裂那天,也是这样一道弧线将她从雪坡上拽回来。

岩壁的缝隙里渗着冰水,握在手里像攥着块冰砖。林夏的脚在岩点上打滑时,听见上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她抬头望见小张的鞋底在岩石上蹭出白烟,安全绳随着他的动作忽松忽紧,像条不安分的蛇。

“往左移五公分,” 老周的吼声裹着风砸下来,“那里有个天然岩架。” 林夏依言挪动身体,指尖果然触到块向外突出的岩石,棱角处被历代登山者磨得光滑如玉,带着体温般的暖意。

渡过风口时遭遇了冰雹。豆大的冰粒砸在头盔上噼啪作响,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三米。老周让众人背靠背围成圈,冰镐在脚下插成个小小的防护阵。林夏感到后背传来同伴的体温,混合着汗水与防晒霜的味道,竟比任何保暖装备都让人安心。

冰雹过后的山谷泛着奇异的蓝光。林夏在溪流边洗脸时,看见水里漂着片羽毛,灰白相间的羽纹像幅微型地图。她正要伸手去捞,却见羽毛突然往下一沉,被暗流卷着坠入深潭,只留下圈转瞬即逝的涟漪。

“快到雪线了。” 老周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脊。原本灰绿色的植被渐渐稀疏,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,像被岁月啃噬过的骨骼。林夏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,每口空气都带着冰碴,刮得喉咙生疼。

在海拔四千二百米处扎营时,戴眼镜的女生突然发起高烧。她蜷缩在睡袋里瑟瑟发抖,地质手册滑落在地,某页折角处露出张照片,是片开满黄色小花的草甸,阳光好得像要淌下来。

老周用保温壶煮了锅姜汤,姜块在沸水里翻滚如琥珀。“这是我闺女寄来的,” 他往女生嘴里喂汤时,声音难得放柔,“她说登山的人都该备着这个。” 林夏看着蒸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凝成水珠,忽然发现这个总是板着脸的男人,眼角竟有几道温柔的笑纹。

子夜的营地静得能听见雪粒摩擦帐篷的声响。林夏裹着睡袋翻看 GPS 轨迹,屏幕上蜿蜒的曲线像条银色的蛇,在黑色的背景里闪烁。她想起出发前医生的警告:“再高海拔的地方,你的肋骨可能会承受不住。” 可此刻触摸着帐篷外的岩石,她分明感到种久违的悸动,像沉睡的骨血正在苏醒。

第二天清晨的云海美得让人窒息。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,在雪坡上投下流动的光斑,远处的雪峰浮在云海之上,像群静止的白鲸。林夏解开安全绳时,发现昨夜结冰的绳索上,竟开出了细小的冰晶花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
冲顶的最后百米异常艰难。岩石上覆盖着层薄冰,每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林夏的肋骨隐隐作痛,汗水浸透的内衣贴在皮肤上,冷得像层冰壳。她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、二、三…… 当数到第七十二下时,突然感到手心传来股暖意。

是老周伸来的手。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粗糙如砂纸,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林夏握住它的瞬间,突然想起小时候学步时,父亲也是这样牵着她,穿过家门前那条种满梧桐的小巷。

顶峰的玛尼堆上挂满经幡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林夏展开带来的经幡,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在阳光下舒展如翅膀。她将布角系在石头上时,发现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,是群穿着老式登山服的人,背景里的雪峰和此刻所见分毫不差,只是他们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。

下山时遇见支科考队。几个穿红色冲锋衣的人正往岩石上安装监测设备,金属仪器在雪地里闪着冷光。带队的教授指着岩壁上的冰臼:“这些是冰川纪的印记,比人类文明早了几十万年。”

林夏在一处背风的岩洞里发现半块压缩饼干,包装纸上的生产日期显示是十年前。她想象着某个不知名的登山者曾在这里歇脚,或许也曾望着同一片星空,心里忽然涌起种奇妙的联结,跨越时空将陌生人连在一起。

回程的路上,小张用登山杖挑起只断了线的风筝,蓝色的绸布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面小小的旗帜。林夏看着它掠过枝头,突然想起某位登山家的话:“真正的山峰永远在心里。”

帆布包的重量在肩上渐渐变得熟悉。林夏摸了摸锁骨处被肩带压出的红痕,那里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烫。山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眉骨处道浅浅的疤痕 —— 那是去年在雪岭留下的勋章,此刻正随着她的步伐,在夕阳里闪着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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