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轩的手指在褪色的卡盒边缘摩挲时，总能摸到一道月牙形的凹痕。那是十岁生日那天，表哥用美工刀给他刻的名字缩写，刀刃打滑留下的印记。此刻午后阳光斜斜切过书房，三百多张卡牌在木盒里泛着磨砂般的光泽，像一匣被时光腌渍过的秘密。
1998 年的暑假总飘着橘子汽水的甜香。表哥背着双肩包出现在单元楼门口，帆布包里露出半截印着红桃 K 的卡牌盒。“这叫‘魔法召唤’，比拍洋画高级多了。” 他蹲在水泥地上摊开牌组，烫金的魔法阵在阳光下微微发颤，李明轩盯着那张绘着银龙的卡牌，感觉瞳孔都被镀上了层冷光。
从此每个黄昏都成了卡牌时间。他们蹲在楼道里的旧沙发上，用粉笔画出对战区，蝉鸣声里混着 “攻击表示”“陷阱发动” 的吆喝。表哥总用那张银龙卡当压轴，鳞片上的渐变金粉被手指蹭得发乌，却依然能在关键时刻逆转战局。李明轩偷偷把早餐钱攒下来，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换卡牌包，拆包时的心跳声比期末考试公布成绩时还要响。
五年级那次区少年宫比赛，他揣着攒了半年的卡组去应战。对手是个戴眼镜的初中生，指尖夹着卡牌转得飞快。决胜局抽到银龙卡的瞬间，李明轩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胸腔上，像擂鼓。可当他把卡牌拍在桌上时，卡角突然折了道痕 —— 那是早上匆忙塞进裤兜时压的。银龙歪歪扭扭地卧在战场上，最终输掉了比赛。
回家路上，他把那张折角的银龙卡反复摩挲。路过小区花园时，看见表哥正被几个大孩子围着。“把卡牌交出来！” 其中一个高个子伸手去抢表哥怀里的卡盒。李明轩攥紧口袋里的卡牌冲过去，却被推倒在花坛边。表哥趁机挣脱，拉着他往家跑，两人踩着满地梧桐叶狂奔，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卡牌散落的哗啦声。
那天晚上，他们蹲在表哥家的阳台上，把散落的卡牌一张张捡回来。月光落在卡面上，银龙的眼睛像是蒙着层水汽。“以后我们不玩卡牌了。” 表哥突然说，把那张银龙卡塞进李明轩手里，“你把它收好吧。”
后来，表哥随父母搬去了南方。李明轩把那盒卡牌藏在书柜最底层，上面压着厚厚的习题册。中考结束那天，他翻出卡牌盒，发现里面多了张纸条，是表哥的字迹：“等你考上重点高中，我就回来和你再战一局。”
高中教室的玻璃窗总映着飞鸟掠过的影子。李明轩在晚自习的间隙，偶尔会摸到校服口袋里的银龙卡。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，总在草稿纸上画些奇奇怪怪的符号。“这是卡牌里的魔法阵吧？” 有次她指着李明轩掉在地上的卡牌问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他们开始在课间偷偷交换卡牌。女生的卡牌上画着会说话的花朵，她说那是 “治愈系” 卡牌。李明轩把银龙卡借给她看，她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把折角粘好：“这样它就不会疼了。”
高考结束那天，女生把银龙卡还给他，卡套里夹着张手绘的卡牌，画着两个小人在月光下对战。“以后我们还能一起玩卡牌吗？” 她的声音比夏蝉的翅膀还要轻。李明轩点点头，看着她转身跑过操场，白裙子扬起的弧度，像极了卡牌里的风之精灵。
大学宿舍的床底下，那盒卡牌被塞在行李箱深处。直到某天整理旧物时，李明轩才重新翻出它们。卡牌边缘已经泛黄，银龙卡上的胶带早已失效，折角却变得柔软。他突然想起表哥的承诺，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，却发现那个号码早已是空号。
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，他回了趟老家。小区花园的梧桐树下，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玩卡牌，新出的卡牌闪着全息的光泽。“叔叔，你会玩这个吗？”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张卡牌问他。李明轩蹲下身，指尖拂过那张印着机械龙的卡牌，突然笑了起来。
他带着那盒旧卡牌回了家。深夜坐在书桌前，一张张擦拭卡牌上的灰尘。手机突然震动，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：“我回来了，有空吗？” 下面附着张照片，是表哥站在小区门口的样子，手里举着个崭新的卡牌盒。
见面那天，表哥比记忆中高大了许多，眼角有了细纹。他们坐在当年的花园里，拆开各自的卡牌盒。表哥的新卡牌闪着金属光泽，而李明轩的旧卡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“你输定了。” 表哥笑着抽出一张全息卡牌，上面的龙鳞会随着角度变换颜色。
李明轩却拿出那张银龙卡：“我用这个应战。”
春风拂过花园，吹起满地卡牌。表哥的新卡牌在风里翻转，像一群银色的鱼。李明轩的旧卡牌却稳稳地躺在桌面上，银龙的眼睛在阳光下流转，仿佛随时会从卡面跃出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 表哥突然笑了，把新卡牌收起来，“其实我早就知道，有些卡牌是不会被打败的。” 他从钱包里掏出张褪色的照片，是当年他们蹲在阳台上捡卡牌的样子，月光在两人脸上镀着层银辉。
暮色降临时，他们把卡牌一张张收好。李明轩发现表哥的卡盒里，放着张手绘的卡牌，画着两个男孩在梧桐树下奔跑，后面追着漫天飞舞的卡牌。“这是我女儿画的。” 表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她说这是爸爸和叔叔的故事。”
回家路上，李明轩给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发了条消息，附上银龙卡的照片。很快收到回复：“我们的卡牌还在吗？” 他看着手机屏幕笑起来，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牌盒，感觉里面的三百多张卡牌，像是装着整个青春的重量。
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他路过小区门口的文具店，看见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卡牌。推门进去，老板娘笑着问：“买卡牌吗？现在的孩子都爱玩这个。” 李明轩点点头，指尖拂过那些闪着光的新卡牌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，那个蹲在楼道里的男孩，曾以为卡牌里藏着整个世界的魔法。
走出文具店时，手里多了两盒新卡牌。晚风吹过，卡牌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，像是在回应着多年前那个夏夜，散落满地的卡牌发出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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