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老槐树总在风里摇晃枝叶,像位絮叨的老人数着年轮。我常坐在树下听风掠过麦浪的声响,看远处风车叶片划出的弧线,那些旋转的钢铁巨人不像机器,倒像守着田野的沉默伙伴,把无形的风揉进村庄的日常。
祖父曾说风是有记性的。他年轻时在晒谷场扬场,扬起的谷粒被风筛出轻重,饱满的坠在竹筐里,空壳随风飘向河塘。那时的风带着麦香,裹着蝉鸣,在晒谷场的石碾子上刻下细碎的光斑。如今他的竹筐搁在老屋墙角,风车却在河对岸立起了新的队列,叶片转动时,恍惚能听见新旧时光在风里撞出的回声。
去年深秋我回到故乡,恰逢寒潮过境。夜里裹着棉被听风拍窗,像无数只手在叩门。清晨推开门,见风车仍在旷野里旋转,叶片上结的薄霜被风卷成碎银,落在枯黄的草地上。母亲说这些风车冬天也不歇着,电线上的冰棱化了又结,它们的影子却总在暮色里拉长,像给村庄系上的安全绳。
有次在风车脚下遇见守塔人老陈,他正给设备涂防锈漆。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凉的塔筒,说风有脾气,春天的风软,叶片转得轻;冬天的风硬,得把螺丝拧得更紧。他手机里存着无数张风车的照片,有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,有在暴雨里只剩轮廓的,最珍贵的一张是初雪时,叶片托着一团雪旋转,像给天空递情书。
城市里的风总被高楼切碎,偶尔路过江边的风电场,会看见叶片在楼宇缝隙里探出头,像在跟钢筋水泥打招呼。有次加班到深夜,隔着玻璃望到远处的风车,它们不声不响地转着,月光在叶片上流淌,忽然觉得那些旋转的影子,是城市写给夜空的散文诗。
邻家小妹画过一幅画,把风车画成会跳舞的巨人,风是它们的舞伴。画里的天空涂成淡紫色,叶片上落着星星,她说风把星星吹到叶片上,转着转着就洒进了她的梦里。我把画贴在书桌前,每次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,就想起故乡麦浪里的风,想起它们穿过岁月,依然带着最初的温柔。
风还在继续赶路,从山谷到海洋,从田野到街巷。那些转动的叶片不是冰冷的机器,是风的琴弦,在天地间弹着无声的歌。当我们抬头望见风车在夕阳里旋转,或许能读懂风的絮语 —— 它从不说永恒,却用流动的姿态,把每个瞬间都酿成了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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