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族：清水江畔的千年诗行

清水江的涟漪里藏着水族的密码，那些流淌在鹅卵石上的纹路，恰似水书里弯弯曲曲的符号，在时光里洇开千年的故事。这片被黔东南的雾气浸润的土地，世代居住着被称为 “睢” 的族群，他们的生活与水脉相连，连呼吸都带着江河的清冽。

水族的居所总与水为邻，吊脚楼的木柱深深扎进江畔的泥土，底层的虚空既避潮湿又纳凉风，上层的窗棂雕着水纹与鱼形，推开窗就能接住江面飘来的云影。妇女们爱在屋檐下织靛蓝土布，蓝靛草的汁液在木盆里漾开，像把整条江水都揉进了布匹。指尖翻飞间，蜡刀划出的几何纹样渐渐浮现，那是水家人对宇宙的理解 —— 圆形代表太阳，折线象征山路，而连续的波浪纹，正是他们血脉里奔涌的江河记忆。

水书是水族最珍贵的瑰宝，那些用毛笔蘸着松烟墨写在白皮纸或布帛上的文字，一半像甲骨文的古朴，一半似水族居住环境里的虫鱼。它们被称为 “水家的易经”，不仅记录着历法、农事，更藏着驱邪纳福的密码。每逢重大节庆，水族的 “鬼师” 会捧着水书吟唱，声音苍老如古树，词句却带着江水的灵动，仿佛在与千年前的祖先对话。这些文字如今只有少数人能完全解读，却在孩童的课本里、老人的讲述中，顽强地延续着生命力。

端节是水族最盛大的节日，相当于汉族的春节，却因水而更添灵动。节庆从八月持续到十月，各村寨依序过端，仿佛江水的波浪，一波接一波地传递着喜悦。节前，家家户户要打糯米粑，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混着糯米的香甜，在吊脚楼间弥漫。节日当天，男子们身着青布对襟衣，女子们穿着绣花围裙，聚集在村口的田埂上赛马。马蹄踏过带着露水的草地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引得围观的孩子们发出阵阵欢呼。夜幕降临时，铜鼓声在江畔响起，人们围着篝火跳起铜鼓舞，舞步时而像流水般轻柔，时而如浪涛般激昂，衣襟上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，与江风应和出独特的韵律。

水族的饮食也离不开水的滋养。酸汤鱼是待客的佳肴，酸汤由糯米粉发酵而成，酸中带鲜，再放入清水江里打捞的稻花鱼，小火慢煮后，鱼肉鲜嫩入味，汤汁泡饭能让人多吃两碗。还有 “鱼包韭菜”，将韭菜、广菜等填入鱼腹，用糯米草捆扎后蒸熟，鱼肉的鲜美与蔬菜的清香相互交融，一口下去，满是水乡的滋味。酒是水族待客的心意，自家酿造的米酒醇厚甘甜，斟酒时要用小土碗，主人双手捧碗递给客人，客人接过要先抿一口，再一饮而尽，方能体现对主人的尊重。

在漫长的岁月里，水族与自然和谐共处，形成了独特的生态智慧。他们在江边开垦梯田，依地势修建灌溉沟渠，让江水顺着田埂流淌，滋养着一季又一季的稻禾。农闲时，男子们会去江边捕鱼，却从不多捕，女子们在河边洗衣，总会将垃圾随身带走，仿佛江水是自家的庭院，需要细心呵护。这种对自然的敬畏，让清水江至今保持着清澈，也让水族的文化如同江水般，虽历经风雨却从未断流。

如今，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水族村寨，他们被水书的神秘吸引，为端节的热闹驻足，被吊脚楼的古朴打动。而水族的年轻人，有的走出大山，带着家乡的故事去看更广阔的世界，有的则选择留下，用现代的方式传承着古老的文化。他们在网络上直播水书的解读，将传统刺绣做成新潮的文创，让铜鼓声通过短视频传到更远的地方。

清水江依旧日夜流淌，江面上的晨雾升起又散去，就像水族的历史，在时光里不断沉淀又不断新生。那些刻在水书里的符号，跳在铜鼓舞里的舞步，酿在米酒里的甘甜，都是水族写给大地的诗行，被江水吟诵着，传向更远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