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夏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背包侧袋时，铁架上的铝锅正咕嘟作响。沸水翻滚着撞向锅盖，将山野清晨的凉意撞得七零八落。她抬头望了眼被晨雾浸泡得发蓝的杉树林，突然想起出发前老郑说的话 —— 真正的露营不是搭帐篷，是让脚底板记住泥土的温度。
三天前在装备店，那个留着花白络腮胡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给登山靴打蜡。”小姑娘，带这么多自热米饭？” 他用沾着蜡油的手指敲敲林夏的购物车，”去年有个小伙子，背着整箱牛排进山，结果暴雨冲垮了桥，最后靠野栗子撑了两天。” 林夏当时只当是玩笑，此刻看着锅里慢慢舒展的干香菇，忽然觉得背包里的真空包装都透着几分可笑。
沿着溪谷上行时，露水打湿了裤脚。起初只是微凉，后来便顺着布料缝隙往骨头缝里钻。林夏踩着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，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混在溪流里，像某种笨拙的伴奏。转过一道弯时，对岸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，她猛地顿住脚步，看见个穿军绿色冲锋衣的男人正弯腰收拾散落的炉具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 男人转过身，脸上沾着几道泥痕，笑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。他身边的帐篷搭在一棵歪脖子松下，防潮垫边角整整齐齐地掖进土里，不像林夏昨晚随便往草地上一铺，半夜被露水浸得像块吸饱水的海绵。
“你的帐篷…” 林夏指着那顶橙黄色的帐篷，拉链处挂着个小小的铜铃，风一吹就叮铃作响，”好像比我的稳当。” 男人闻言爽朗地笑起来，说自己叫陈默，退休前是地质队的，”搭帐篷跟做人一样，得找对扎根的地方。” 他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黄的红薯，甜香混着松针的气息，在湿润的空气里漫散开。
午后突然起了雾。起初只是一缕缕从谷底飘上来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牛奶，转眼间就浓得化不开。林夏看着原本清晰的路标渐渐隐没在白茫茫里，手心开始冒汗。陈默却显得格外镇定，从背包里翻出指北针，又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，”别怕，雾再大，山的骨头是不会动的。” 他指着不远处一块突出的岩石，”看到那块鹰嘴石没有？顺着它的影子走，总能找到路。”
暮色降临时，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。陈默用石块垒起简易灶台，林夏则负责捡枯枝。山坳里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，枝头挂着晶莹的水珠，一碰就簌簌往下掉。她忽然发现灌木丛深处有片闪烁的红光，走近了才看清，是一簇簇野生的山丹丹，花瓣上还沾着雾气凝结的水珠，在渐暗的天色里像跳动的小火苗。
篝火升起时，雾气刚好散去。夜空像被墨汁染过，浓稠得能拧出颜色来。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，起初是稀疏的几颗，后来便铺天盖地，仿佛谁把装星星的匣子打翻了。陈默从背包里摸出个锡酒壶，抿了一口后递给林夏，”尝尝？自家酿的梅子酒。” 酒液滑过喉咙时带着微涩的甜，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咽进了肚里。
“年轻时在昆仑山找矿，” 陈默的声音被火舌舔得忽明忽暗，”有次迷路，在雪地里困了三天。最后是靠着星星辨方向走出来的。” 他指着猎户座的腰带三星，说那三颗星像地质队的探照灯，”无论走多远，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。” 林夏望着那些亘古不变的星辰，突然觉得白天的惊慌有些可笑。
半夜被冻醒时，帐篷外传来奇怪的响动。窸窸窣窣的，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刨土。林夏屏住呼吸，摸到枕边的手电筒，拉开拉链一角往外照 —— 月光下，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围着篝火的余烬打转，长着圆耳朵和蓬松的大尾巴，是只松鼠。它见被发现，也不害怕，反而歪着头看她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。
林夏想起背包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面包，撕了一小块扔过去。松鼠叼起面包，噌地一下蹿上旁边的松树，蹲在枝桠上吧唧吧唧地啃起来。月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它毛茸茸的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林夏靠着帐篷听着松鼠的咀嚼声，不知不觉又睡着了，梦里全是松针的清香。
第二天清晨收拾营地时，林夏在火堆旁发现了几颗饱满的松果，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。陈默见了哈哈大笑，说这是松鼠的回礼，”山里的生灵，比人懂礼尚往来。” 他仔细地将火堆的余烬浇灭，又把用过的锡纸和塑料袋一一装进垃圾袋，”来这一趟，别留下不该留的东西。”
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许多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石阶上，像铺了层碎金。林夏踩着那些跳跃的光斑，忽然想起陈默说的话 —— 露营的意义，或许就在于找回那些被城市生活磨掉的感知。比如脚底板踩在泥土上的踏实，比如篝火旁听故事时的专注，又比如，在迷路时发现的那片山丹丹。
快到山脚时，陈默指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，说从山里看城市，像看个装在玻璃盒子里的模型。”等你再进山，” 他拍拍林夏的肩膀，铜铃在风里叮铃作响，”就知道该带什么，该放下什么了。” 林夏望着那片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建筑群，突然觉得背包轻了许多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山里，又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带了出来。
回到家的那个晚上，林夏把从山里带回来的那簇山丹丹插进玻璃瓶。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红光，像把篝火的余温藏进了房间。她翻开笔记本，首页空白处不知何时被陈默画了个小小的指北针，指针指向窗外的星空。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显得稀疏，但林夏知道，它们一直都在，就像那些藏在心底的方向，只要愿意抬头，总能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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