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街角的旧戏楼总在暮色里醒转,红灯笼被晚风揉出细碎的光斑,像谁不小心撒了把星星在绸缎上。穿蓝布衫的老人搬着竹凳往台前凑,木底鞋敲着青石板,嗒嗒声混着戏班调弦的咿呀,在檐角翘起的弧度里慢慢酿开。
台上的小丑正用粉饼往鼻尖扑白,胭脂在颧骨晕出两朵夸张的云霞。他踩着碎步转圈时,宽大的戏服下摆扫过台板,扬起细小的尘埃,在夕阳漏下的光柱里跳着杂乱的舞。后排穿校服的姑娘忽然笑出声,声音脆得像咬碎了冰糖,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。
卖糖画的担子就支在戏楼对面的老槐树下。老师傅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,琥珀色的糖液蜿蜒成孙悟空的模样,尾巴梢还冒着热气。穿开裆裤的孩童举着刚买的糖龙,举得太高,糖汁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磨得发亮的石阶上,凝成小小的琥珀。
小丑在台上摔了个趔趄,彩靴勾住戏服的流苏,整个人踉跄着扑向台边。台下的哄笑像涨潮的海水漫上来,他却顺势打了个滚,从袖中抖落一串彩色纸屑,引得前排的老太太直拍大腿。暮色渐浓时,他摘下面具,露出被油彩糊住的皱纹,眼角的笑纹里还沾着亮片,像落了星子。
巷子深处的酒馆飘出桂花酒的香气。穿长衫的先生们正围着听书人,桌上的青瓷杯里晃着月亮。说书人拍响醒木的刹那,蹲在门槛上的黄狗突然竖起耳朵,尾巴扫过满地花生壳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
穿红袄的小媳妇拎着竹篮从巷口走过,篮子里的菱角碰撞出清脆的调子。她经过戏楼后门时,听见里面传来胡琴与笑声的纠缠,脚步不自觉慢下来,鬓角的绒花在晚风里轻轻颤动。墙根的青苔洇着水渍,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粉紫的云霞。
打更人提着马灯转过街角,灯笼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飞虫。他敲响梆子的声响惊起檐下的鸽子,翅膀划破暮色的刹那,戏楼的锣鼓正好炸开,将 “哐当” 一声落在青石板上,震得卖糖画老人的铜勺都抖了抖。
小丑卸了妆坐在石阶上,指尖捻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。远处酒馆的猜拳声混着胡琴的呜咽漫过来,他忽然对着月亮咧开嘴笑,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点没擦净的油彩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,把黄昏的碎片都藏在了那里。
卖花姑娘的竹篮在石板路上磕出轻响,晚香玉的甜香漫过门槛时,说书人正讲到最热闹处。穿长衫的先生们拍着桌子叫好,震得杯里的酒都晃出了细珠,落在青布桌布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云朵。
月亮爬到戏楼的飞檐上时,锣鼓声渐渐歇了。穿蓝布衫的老人背着竹凳往家走,木底鞋敲着石板路,嗒嗒声里混着他哼的不成调的戏文。巷口的灯笼还亮着,光晕里有飞蛾在跳着笨拙的舞,像谁把白天没演完的喜剧,搬到了夜里的幕布上。
小媳妇站在自家门后,听见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三下调子敲在月光里,清越得像冰块相撞。她低头看着篮里剩下的两个菱角,忽然想起方才在戏楼外听见的笑声,嘴角便忍不住翘起来,像檐角那弯被晚风揉软的月亮。
小丑踩着满地彩纸往巷尾走,戏服的下摆扫过墙根的青苔,带起细小的水珠。他路过酒馆时,被里面飘出的酒香勾得顿了顿,却终究只是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铜板,转身融进更深的暮色里。他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,像条拖在地上的戏服水袖。
卖糖画的老人收拾担子时,发现青石板上凝着块琥珀色的糖渍,形状像只展翅的蝴蝶。他用铜勺敲了敲,糖块脆生生裂开,甜香漫出来,与晚香玉的气息缠在一起,在月光里织成张透明的网,网住了整个巷子的笑声。
穿长衫的先生们互相搀扶着走出酒馆,醉醺醺的戏文调子从喉间滚出来,惊得树梢的夜鸟扑棱棱飞起。其中一个晃了晃脑袋,帽檐上沾着的桂花落下来,正好掉在蹲在路边的黄狗头上,引得那畜生打了个喷嚏,吓跑了脚边啃花生壳的蟋蟀。
打更人的马灯在巷口晃了晃,光晕里突然闯进个穿红袄的身影。小媳妇举着两个菱角追上来,把其中一个塞到他手里,说这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,脆甜。打更人愣了愣,粗糙的手指捏着冰凉的菱角,忽然对着她身后的月亮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细碎的光。
小丑在桥洞下铺开报纸,枕着自己的戏服睡去。梦里有锣鼓声在云端炸开,他踩着彩鞋在月光里翻跟头,衣摆扫过星星的碎片,洒得满身都是亮晶晶的笑声。桥洞外的河水静静流着,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岸边的灯笼,像谁把白天的热闹都沉进了水底,泡成了甜甜的月光酒。
卖花姑娘数着铜板走过石桥,篮子里的晚香玉还在吐着芬芳。她看见桥洞下蜷缩的身影,悄悄放下朵花在他脚边,花瓣上还沾着夜露,像谁在暗夜里点亮了盏小小的灯。远处的梆子声又响了,这次是四下,敲得月光都晃了晃,仿佛也在跟着数着这夜里的时辰。
天快亮时起了层薄雾,戏楼的红灯笼在雾里只剩团模糊的暖光。卖糖画的老人已经支起担子,铜勺在石板上画出条游龙,尾巴尖正好翘向雾中的月亮。穿蓝布衫的老人又来了,竹凳往老地方放时,发现石阶上多了片带着露水的玉兰花瓣,像是昨夜喜剧留下的谢幕词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