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蓝褶皱里的呼吸

海水漫过调节器时，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面罩里撞出细小的回声。二十米之下，阳光被揉成碎金，顺着水流的脉络缓缓沉降，像无数支折断的金箔箭镞，在珊瑚丛的褶皱间明明灭灭。

第一口压缩空气涌入肺叶时，喉间泛起金属与咸涩交织的凉意。这种陌生的呼吸节奏让肋骨微微发紧，仿佛胸腔里住进了一枚会呼吸的贝壳。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缓慢摇晃，成群的雀鲷像被风吹动的蓝紫色花瓣，倏忽掠过视野，尾鳍划开的水纹在视网膜上晕染成淡青色的雾。

指尖触到珊瑚的瞬间，某种古老的震颤顺着潜水服的材质爬上来。这团凝固的火焰早已在深海里燃烧了千年，表面密布的细小孔洞里藏着星点光斑，像是被珊瑚虫一口口衔住的月光。突然有透明的虾子从缝隙里跃出，足尖带起的细沙悠悠上扬，在光束中划出银色的轨迹，宛如谁在海底写下转瞬即逝的诗行。

深度表的指针轻轻跳动，三十米的水压开始温柔地拥抱四肢。这里的光线已显稀薄，海胆的棘刺在岩壁上投下细长的影子，如同无数支倒悬的墨笔。一群发光水母从斜上方游过，半透明的伞盖里流转着淡绿色的光晕，像是谁将春天的晨露封存在了玻璃器皿中，随着水流轻轻摇晃。

气瓶的残压警示音突然在耳畔响起，像一枚被遗忘的贝壳突然开口歌唱。转身返程时，看见巨大的海龟正从珊瑚礁的阴影里浮现，背甲上的藻类在水流中舒展，仿佛谁在深蓝的丝绒上绣了片微型森林。它缓慢扇动鳍肢，掠过我身旁时，带起的水流里飘着几粒磷光，像漏进深海的星子。

上升过程中遇见洋流的漩涡，身体不由自主地旋转。视野里的珊瑚、鱼群、光影都成了模糊的色块，唯有呼吸声在面罩里格外清晰，像深海心脏的搏动。某一瞬瞥见岩壁上的洞穴，洞口垂着几缕海草，随水流轻轻摆动，仿佛谁在海底垂下了淡绿色的帘幕，帘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浮出水面时，暮色正漫过海面。摘下调节器的刹那，听见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，与方才深海里的寂静形成奇妙的呼应。回望那片深蓝，忽然明白潜水不是潜入，而是被海水温柔地托举，在光影与寂静交织的褶皱里，完成一场与自己呼吸的对话。

当月光铺满甲板，气瓶里残留的空气在阀门处发出细碎的嘶鸣，像深海在低声诉说。那些在水下见过的色彩与光影，此刻都化作了记忆里的光斑，在意识深处缓缓游动。或许潜水的意义，便是让我们在陆地上的每一次呼吸，都能想起曾在深蓝里，与星辰和珊瑚共享过的那片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