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,像位年迈的老者在低声絮语。积灰的窗棂漏进几缕秋日的阳光,在地板上织出斑驳的网,每一粒浮动的尘埃都像是被时光遗忘的琥珀。我踩着这样的光影爬上阁楼,鼻尖立刻萦绕起樟木箱与旧报纸混合的气息,那是岁月沉淀后的独特芬芳。
角落里立着的藤编摇篮蒙着浅灰,边缘的藤条已泛出温润的蜜色。伸手拂过那些交错的纹路,指尖能触到细微的凹凸 —— 那是妹妹幼时用乳牙啃出的痕迹。二十年前的夏夜,母亲总在摇蓝边哼着走调的歌谣,蒲扇摇出的风里混着痱子粉的甜香。有次我趁大人不注意,偷偷把捉来的萤火虫塞进摇篮的缝隙,结果被妹妹的哭声惊得摔在楼梯口,膝盖上至今留着月牙形的疤。此刻摇篮里静静躺着褪色的虎头鞋,针脚歪歪扭扭,是外婆临终前戴着老花镜缝的,鞋尖的绒毛早就磨秃了。
铁皮饼干盒在木箱底层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。掀开锈蚀的搭扣,里面整齐码着三十七个玻璃弹珠,最大那颗蓝底嵌着金星的,是小学同桌用三张贴画换给我的。他总爱在课间把弹珠在水泥地上滚出清脆的响,阳光下那些彩色的漩涡仿佛藏着整个宇宙。毕业那天他把弹珠塞进我手心,说要去南方跟着父母开杂货铺,后来寄来的明信片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海浪,邮票上的熊猫被雨水晕成了模糊的蓝。盒子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奖状,”运动会跳绳第三名” 的字迹被虫蛀出几个小洞,像给那年秋天的阳光开了扇透气的窗。
樟木箱的铜锁被摩挲得发亮,打开时涌出股清苦的香气,像是把整个春天都锁在了里面。母亲的旗袍挂在最上层,月白色的真丝已经泛黄,盘扣上的珍珠掉了两颗,留下两个细小的凹痕。我总记得她穿着这件旗袍去参加单位舞会的样子,发梢抹着茉莉香的发油,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轻快的节奏。箱子里还藏着父亲的旧怀表,表盖内侧贴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,是他们刚结婚时拍的,母亲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,父亲的中山装领口系着端正的领结。去年整理时发现表芯还能走,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响着,像是谁在数着漏过指缝的时光。
阁楼的梁上悬着个褪色的风筝,竹骨已经有些变形。那是祖父亲手扎的,鸢鸟的翅膀上糊着我小学时的算术作业本,背面还能看见老师用红笔打的叉。每个清明他都牵着我去河滩放风筝,线轴在他布满老茧的手里转得飞快,风筝越飞越高,变成蓝天上的一个小黑点。有次风筝线断了,他追着跑了很远,布鞋踩进泥水里也没察觉,最后拎着断了线的风筝回来,裤脚滴着水,却咧着嘴笑说 “明年再扎个更大的”。如今风筝的尾巴已经磨得只剩半截,风穿过竹骨时会发出呜呜的轻响,像是谁在念叨着没说完的话。
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干枯的莲蓬,是十年前和大学室友去湖边摘的。那时我们总爱在夏夜的宿舍里分享一袋瓜子,听着窗外的蝉鸣规划未来。有人说要去西藏支教,有人想当环游世界的摄影师,我则在笔记本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插画。毕业那天我们把莲蓬里的莲子埋在宿舍楼下的花坛里,约定十年后回来看看能不能长出新的荷花。上个月路过母校,发现那片花坛改成了停车场,只有玻璃罐里的莲蓬依旧保持着当年饱满的模样,褐色的莲子在阳光下发着温润的光。
墙角堆着几本厚厚的相册,塑料封面已经脆化,翻开时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第一本的扉页贴着张婴儿照,我光着屁股坐在澡盆里,手里攥着块肥皂,嘴角还沾着泡沫。后面的照片渐渐多了起来: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时僵硬的笑容,中学运动会上冲过终点线的模糊身影,大学毕业时抛向空中的学士帽,工作后第一次领工资时和同事的合影。最新的一张是去年春节拍的,小侄女举着红包站在中间,父母的鬓角又添了些白发,我站在他们身后,忽然发现自己的眼角也有了细纹,像被时光悄悄画下的批注。
暮色漫进阁楼时,灰尘在光柱里跳着缓慢的舞。把散落的旧物轻轻放回原处,铜锁扣上时发出 “咔嗒” 一声轻响,像是给这段时光的拜访画上了句点。下楼时楼梯依旧在呻吟,却好像比来时轻快了些。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,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,声音穿过走廊传过来,带着熟悉的暖意。忽然明白,这些旧物从来都不是被遗忘的过去,它们是时光留下的指纹,藏着所有爱与被爱的痕迹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就会悄悄提醒你,那些走过的路、遇见的人、经历的事,都早已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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